和我自己的味道一模一样。
就好像那液体不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而是从我身体里流出来的。
麻鬼师说这叫“魂血”。
磨眼封了太多年,里面的东西饿了,开始往外渗血。
渗了血,就说明磨又转起来了。
磨一转,就会找人——找离它最近的那个,把它转完没有转完的圈数。
“那怎么办?”我爸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麻鬼师说:“把磨送到洞里去。
哪个洞?
苗疆每一个寨子都有一个‘魂洞’,是专门放这种刑具的地方。
这种东西不能埋,埋了会长根,长到地底下跟阴河连在一起,方圆百里的邪祟都会被它吸过来。
也不能扔水里,水会把它带到下游,下游的人遭殃。
只能放回洞里去,用洞压着它。”
他说的“魂洞”我知道。
就在寨子后面的鹰嘴崖半山腰上,洞口被藤蔓盖着,小时候我跟寨子里的小孩上去探险,被大人发现后拽回来一人吃了一顿竹笋炒肉。
寨子里的人都说那洞里住着老祖宗的魂,不许任何人靠近。
当天下午,我爸和我大伯、二叔三个人带着那块石磨上了鹰嘴崖。
麻鬼师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装着糯米和鸡血。
他不让我跟着,说小孩子近了魂洞会丢魂。
我站在寨口的大榕树下看着他们走远,四个人的身影沿着山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黑压压的松林里。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回来了。
石磨送进去了,麻鬼师用三块青石板封了洞口,又用糯米和鸡血在石板上画了一道符。
他说以后鹰嘴崖那个方向不能去,尤其是小孩子,魂还没长全,容易被洞里散出来的阴气冲了。
我爸回来以后坐在堂屋里闷头抽了半包烟,把木架子拆了,扔进了灶膛里当柴烧了。
石磨送走以后,我在寨子里又住了小半个月,然后回了县城上学。
开学之后日子被作业、考试、篮球填得满满的,那块石磨的事渐渐沉到了记忆深处。
但我每天晚上关灯以后,都会下意识地把耳朵贴到枕头上听。
宿舍的夜很安静,除了舍友的呼吸声和走廊里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那块石磨还在转,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咯、咯、咯咯,转三圈停一下,倒三圈停一下,停一下,再正转三圈。
上个月,我回了趟麻窝。
寨子变化不小,通了水泥路,装了太阳能路灯,家家户户都翻修了新房。
只有寨子后面那座鹰嘴崖没变,还是那么高,那么陡,半山腰的松林黑压压的,像一道墨绿色的城墙。
麻鬼师去年走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他走之前托人给我爸带了一句话,一直没传到我们耳朵里,这次回去才听寨子里的老人说起。
麻鬼师说的是:“转第八圈了。”
我爸问寨子里的老人,这话什么意思。
老人说麻鬼师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念叨,说鹰嘴崖洞里的石磨又开始转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数,每年转一圈,今年是第八圈。
七圈锁魂,八圈开眼,九圈磨停。
磨停的那天,磨里的人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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