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人拍了照,做了初步测量,说回去就写报告申请正式发掘。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那棵老榆树下面仰头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让朝鲁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棵树长在祭祀坑正中心,按辽代萨满教的祭祀习惯,中心位置埋的是祭祀对象。
这棵树下面,十有八九埋着人。”
朝鲁问埋的是什么人。
朋友说不好说,可能是战俘,可能是奴隶,也可能是墓主人的妻妾。
辽代早期有殉葬制度,契丹贵族死后,生前最亲近的随从和妻妾要殉葬,但这个洼地不在祖州城内,不是正式的陵墓区,更像是一个独立的祭祀场所。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墓主人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葬进祖州城,而是在城外单独设了一个祭祀点,而那些石人代表的是殉葬者——每一个石人代替一个活人,用石头替身代替血肉殉葬。
这是辽代早期萨满教“以石代人”的宗教仪式,比真人殉葬更古老,也更罕见。
朝鲁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问朋友,那些石人为什么全部面朝榆树。
朋友笑了笑说,因为祭祀的核心在树下面。
他说辽代萨满教信奉万物有灵,老树被视为连接天地的媒介,祭祀仪式围绕神树展开是很常见的做法。
至于朝鲁做的那些梦,朋友觉得是他一个人在草原上待久了产生的心理作用,让他别多想。
但朝鲁没法不多想。
因为从那天晚上起,他的梦变了。
梦里的场景还是那个洼地,还是那些石人围成的圈子,但唱歌的声音变了,从树冠上移到了地面,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唱歌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
他在梦里不敢回头,因为草原上有个老说法——梦里听到有人在你背后唱歌,你回了头就回不来了。
那个声音一直在唱,唱完了一整段之后停了下来,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唱歌,是说话。
一个女人在他身后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他听不懂,但他记住了那几个音。
他把那几个音记下来,第二天去找了林东镇上一个懂契丹语的老人。
老人听了以后脸色变了,沉默了半天才告诉他——朝鲁梦里听到的那句话,大概是契丹语。
意思只有四个字:“替我活着。”老人问朝鲁从哪里听到的,朝鲁没敢说,他怕说了以后老人会让他去做一些他不敢做的事情。
朝鲁后来再也没去过那个洼地。
博物馆的申请报上去以后,上面批了发掘经费,但正式发掘的时候出了怪事——考古队进场那天下了一场暴雨,暴雨引发了山洪,黑水沟的水位一夜之间涨了一米多,洪水裹着泥沙灌进了洼地的入口,等水退了以后,洼地底部积了一米多厚的淤泥,那棵老榆树还在,但那些石人全部不见了。
不是被水冲走了,是被淤泥埋在了地底下。
考古队试挖了几个探方,发现石人被埋得极深,淤泥下面还有更古老的冲积层,说明这个洼地在历史上反复被洪水淹没,每次淹没都会冲进来更多的泥沙,一层一层地把石人往地底下埋。
考古队的负责人说,这批石人最深的已经在十米以下的土层里了。
以目前的经费和技术条件,大规模发掘几乎不可能。
后来项目就搁置了,至今没有重新启动。
有人说是因为经费不足,也有人说是因为旗里的人觉得挖那些东西不吉利——项目搁置前,考古队的领队生了一场大病,一个年轻队员在工地摔断了腿。
这些事情传开以后,关于那个洼地的说法越来越多,越传越邪乎。
朝鲁后来搬了家,不住在林东镇外面那个土坯房里了。
他把马群卖了,在赤峰城里找了个看仓库的工作。
巴特尔说,他去年回赤峰过年见到舅舅,觉得舅舅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人也瘦得脱了相。
他问舅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舅舅说没有,只是睡得不好。
巴特尔问还做那个梦吗,舅舅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刚开始是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后来在身后一步远,现在我感觉到她就在我耳朵边上唱歌。
她唱的是什么,我还是听不懂,但我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
巴特尔问是什么,他舅舅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酒碗放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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