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发生在宁夏,是我同事老丁亲口讲的。
老丁是吴忠人,回族,他家在青铜峡那边,黄河从青铜峡穿过去,两边全是光秃秃的山和沙地。
他说这个故事是他二爷爷讲的,他二爷爷年轻的时候在黄河上跑船,见过的东西比他在城里活了大半辈子见到的都多。
但这件事,他二爷爷每次提起都会沉默很久。
青铜峡是黄河上游最后一道峡谷,出了青铜峡,黄河就进入了宁夏平原,水势一下子从湍急变得平缓。
老丁说他小时候去过青铜峡,站在岸上看黄河水从峡谷里挤出来,浑黄的泥汤咆哮着拍在两岸的石壁上,声音大得像打雷。
他二爷爷告诉他,青铜峡的名字来源于一个传说——大禹治水的时候,在这里用青铜斧劈开了山,才有了这道峡谷。
但传说归传说,真正让青铜峡出名的不是大禹,而是一百零八塔。
一百零八塔在青铜峡西岸的山坡上,是一百零八座覆钵式佛塔,从山脚到山顶排成十二行,从上往下看是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那些塔是什么时候建的、谁建的、为什么建,到现在也没有定论。
有人说建于西夏,有人说建于元代,还有人说更早。
老丁的二爷爷说,不管什么时候建的,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些塔下面镇着东西。
老丁的二爷爷叫丁万福,在黄河上跑船跑了三十年。
他是羊皮筏子的老把式,从青铜峡往银川运羊毛、枸杞和甘草,顺流而下走两天两夜就到了。
有一年秋天,大概是六十年代末,丁万福从青铜峡上游的一个码头装了一筏子的羊毛,天刚亮就出发了。
那天雾很大,黄河上的秋雾跟别处不一样,不是那种白茫茫的雾,而是带着泥沙的黄褐色,像一层脏棉花裹在河面上,伸手不见五指。
丁万福撑着羊皮筏子在雾里漂,筏子下面的黄河水发出沉闷的吼声,他凭着几十年的经验掌握着方向。
漂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雾忽然散了。
丁万福看到前面河面上有一个东西,在浑黄的河水里一沉一浮,像是一根木头。
他把筏子撑过去,近了才看清——不是木头,是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长条形的,外面裹着好几层油布,油布已经泡得发白,但还牢牢地绑在箱子上。
箱子吃水很深,按说这么大的箱子在黄河里早就沉了,但不知为什么它就这么半沉半浮地漂着。
丁万福心里犯了嘀咕——黄河里漂着的东西不能随便捞,这是跑船人的老规矩。
因为黄河里经常会冲出来古墓里的棺材和陪葬品,捞上来不吉利。
但他看那个木箱子做工很讲究,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觉得可能是上游哪个运输队的货掉水里了,里面有值钱的东西也说不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撑杆把木箱子拨到了筏子边上,拽了上来。
箱子上了筏子以后,丁万福才发现不对。
这个箱子没有锁,也没有合页,是整块木头掏空了做的,盖子跟箱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撬都撬不开。
箱子的木料不是普通的杨木或者松木,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深褐色硬木,泡了这么久一点都没变形。
油布揭掉以后,箱盖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尊佛塔,覆钵式的,跟他每天在青铜峡岸边看到的那一百零八座塔一模一样。
丁万福心里开始打鼓了。
他想把箱子扔回去,但筏子已经漂到了青铜峡最窄的那段河道,两岸是刀削斧劈般的石壁,水流湍急,他没那个技术在水流最急的地方调头把箱子重新扔下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撑。
箱子就搁在筏子中间,他的脚边。
他一边撑筏子一边低头看那个箱子,总觉得箱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种有活物在里面撞来撞去的感觉,而是很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箱壁在慢慢蠕动。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咚、咚、咚。
三下。
从箱子里面传出来的,不是闷响,是很清脆的,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敲木头。
三下一组,停几秒,再三下一组,节奏很稳。
丁万福手里的撑杆差点掉进河里。
他在黄河上跑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一刻他真的怕了。
他把筏子靠到岸边,搬起箱子,用尽全力把它扔回了黄河里。
箱子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慢慢沉了下去。
他看着箱子沉没的地方冒了一串气泡,然后什么都没了。
他重新撑筏子往下游走,当天晚上住在黄河边一个叫大坝的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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