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很清晰——他站在青铜峡的山坡上，就是一百零八塔前面那片山坡。

山坡上的草是枯黄的，天空是铅灰色的，黄河在山脚下无声地流淌。

那一百零八座塔，每一座塔的门都是开着的——他知道佛塔是实心的，没有门，但在梦里每一座塔都有一扇小小的拱形门。

门的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东西在往外看。

他站在山坡上动不了，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第一座塔的门里传出来的，然后是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一百零八座塔的门里同时传出了同一个声音——咚、咚、咚。

跟他白天在木箱子里听到的节奏一模一样。

丁万福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湿透了。

他透过窗户往外看，月光很好，黄河在远处安静地流淌，一切都很平静。

但他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以后他继续往下游走，走到青铜峡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山坡上的一百零八塔，塔还是那些塔，安安静静地站在山坡上，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前一天他捞到箱子的那个河段，正好就在一百零八塔的正对面。

后来丁万福专门去吴忠的图书馆查了青铜峡和一百零八塔的资料，查到了一条让他后背发凉的记录。

一百零八塔最早确实不是一百零八座，而是一百零九座。

元代的时候，青铜峡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最下面的那一座塔震裂了。

后来修复的时候，人们发现那座塔的塔基下面埋着一个东西——一个木箱子，跟丁万福从黄河里捞上来的那个描述得一模一样。

箱子打开以后，里面装的是骨灰。

不是人的骨灰，是羊的。

一整箱羊骨灰。

据说是西夏时期铸造一百零八座佛塔的时候，专门杀了一百零八只羊，用羊骨灰封在塔基里，作为镇塔的祭品。

后来地震震裂的那座塔下面埋的就是其中一箱。

文献上说，那只羊骨灰在修复过程中被重新埋回去了，封进了修复后的塔基里，但丁万福从黄河里捞上来的那个箱子，为什么会在河里漂着？

如果按照文献记载，箱子应该在塔底下，那里距黄河还有二三百米的距离，不可能是地震震进河里的，也不可能是被水冲走的。

唯一的解释是——当年有人把它偷了出来。

也许是个文物贩子，也许是盗墓贼，发现了塔基下的木箱，以为是装金银珠宝的，搬出来以后发现是骨灰，觉得晦气就扔进了黄河。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那个箱子在黄河里漂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沉下去，直到丁万福把它捞了上来。

更让丁万福睡不着觉的是——一百零八座塔，为什么只刻了那座塔的图案在箱子上？

为什么偏偏是那座塔？

资料里提到，一九六二年，宁夏文物部门对一百零八塔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维修。

维修过程中，工人在最下面那座塔的塔基里又挖出了那个木箱子——没错，就是那个被丁万福扔回黄河里的木箱子。

它没有顺流漂走，而是不知怎么的回到了塔基下面。

发现的时候，箱子完好无损，油布还在，箱盖上的佛塔图案清晰可见。

考古队打开箱子，里面的羊骨灰还在，干燥完整，没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一个木箱子，从塔基下被人偷走，扔进黄河，漂到丁万福的筏子上，被丁万福扔回黄河，又自己回到了塔基下面。

没有人能解释这是怎么发生的。

老丁说，他二爷爷后来再也没走过青铜峡那段河道。

他说他每次远远看到一百零八塔都会绕道走，不是怕，是敬畏。

他说那些佛塔不是空的，每一座塔里都有一双眼睛，从西夏一直睁到现在，看着黄河水日夜不停地流。

至于那个箱子和箱子里的东西，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羊骨灰——西夏时期，活人殉葬被禁止以后，大型工程确实用牛羊牲畜作为替代祭品，但民间一直有个说法，说一百零八塔镇的不是河妖，不是山怪，而是当年修塔的时候被用来奠基的人。

一百零九个，不是一百零八个，那多出来的一个，就是被用来奠基的祭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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