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发生在内蒙古,是我大学室友巴特尔讲的。
巴特尔是赤峰人,蒙古族,他家在巴林左旗,就是辽上京遗址那块。
他说这个故事是他舅舅亲身经历的,他舅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草原上放了半辈子马,喝醉了都不多话,唯独这件事,他每次讲起来眼神都会变。
巴林左旗有个地方叫祖州,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死后下葬的地方。
祖州城外有一片巨大的山谷,山谷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成千上万个石人,高的两米多,矮的半人高,有的站着,有的半埋在土里,有的已经倒了,横在地上被野草盖住。
那些石人雕得很粗糙,眉眼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人的形状,每一尊都面朝同一个方向——祖州城的方向。
当地牧民管那里叫“石人沟”,从来不在那里放牧,也很少有人去。
巴特尔说他小时候问过他姥爷,那些石人是谁放在那里的,他姥爷说,那是辽太祖的卫队,活着的时候守着皇帝,死了以后用石头替他们继续守。
这个故事跟石人沟没关系,但它发生在离石人沟不远的一条山沟里。
巴特尔的舅舅叫朝鲁,蒙语里“石头”的意思。
朝鲁四十多岁,一个人在草原上放马,住在林东镇外面的一间土坯房里,房子前面是茫茫的科尔沁沙地边缘,后面是一道低矮的山梁,山梁上有一条干涸的古河床,当地人叫“黑水沟”。
据说那条沟在辽代的时候是一条河,后来河水改道,沟就干了,但沟底全是黑色的石头,远远看着像一条黑龙趴在草原上。
二〇一六年夏天,朝鲁的一匹马丢了。
那是一匹三岁的栗色小公马,刚驯了没几个月,性子还野得很,大概是半夜挣脱了缰绳跑掉的。
朝鲁顺着马蹄印翻过了后面的山梁,马蹄印一路延伸进了黑水沟。
黑水沟很长,从山梁脚下一直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少说有二三十公里,沟底全是碎石和干涸的淤泥,两边是风化的土崖,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被风侵蚀出来的孔洞,大的能钻进去一个人,小的只有拳头粗,像是千万只眼睛嵌在崖壁上。
朝鲁沿着沟底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马蹄印拐进了土崖上一个不起眼的豁口。
那个豁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如果不是马蹄印把他引到这里,他绝对想不到这后面还有空间。
他挤过豁口,里面豁然开朗——是一个被土崖包围起来的圆形洼地,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洼地正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榆树。
那棵树少说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洼地罩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那匹栗色小马就在树下,安静地站着,没有受伤,看到朝鲁也没有跑。
但朝鲁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匹马的缰绳被什么东西扯断了,断口不是磨断的,也不是咬断的,而是齐刷刷的,像是被人用刀割断的。
他走过去牵马,走到离榆树大概十步远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拨开脚下的枯草和落叶,看到了一块石头,不,不是石头,是一个石人,仰面朝天埋在土里,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从泥土的缝隙里直直地望着天空。
朝鲁蹲下来把周围的土拨开,石人的脸慢慢露了出来。
这个石人比石人沟那些粗糙的石人要精细得多,五官刻画得清清楚楚,表情不是威严也不是狰狞,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那种平静太深了,深到让你觉得他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石头里面了。
朝鲁绕着洼地走了一圈,发现洼地周围的土崖根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更多石人,有的站着,有的半埋在土里,数量远比石人沟多得多。
它们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不是祖州城的方向,而是那棵老榆树的方向。
朝鲁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一个在草原上独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胆子比一般人大得多,但站在那个洼地里,被几十个石人的目光同时注视着,他的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拽着马往外走,走出豁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洼地里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一大片云彩刚好遮住了太阳。
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那些石人动了一下。
不是走,不是转头,是微微地颤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推了一下。
朝鲁没敢再回头看第二眼,牵着马一口气走回了家。
当天晚上,他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站在那个洼地里,月亮很大很圆,月光把洼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所有的石人都从土里站起来了,它们围成一个圈,把他和那棵榆树围在中间,一步一步地往里走,每一步都很慢,石头的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震。
他站在树下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石人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石人那里传来的,是从头顶上传来的,从榆树的树冠里——有人在唱歌。
一个女人的声音,唱的什么他听不懂,不是蒙语也不是汉语,调子很古老,像是在念什么经文,又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一字一句,悠悠地从树叶的缝隙里飘下来。
他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耳边还在响着那个女人的歌声。
他翻了个身,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远处的山梁上,站着一个白影。
太远了,看不清,只能看出是个人形,站在黑水沟的崖顶上,面朝他房子的方向。
朝鲁连着做了三个晚上的噩梦,每晚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第四天早上他实在受不了了,骑着摩托车去了林东镇上,找到一个在博物馆工作的朋友,把他引到洼地里看到的石人描述了一遍。
那个朋友听完以后很兴奋,说朝鲁可能发现了一个辽代的祭祀遗址,让他带路去看看。
当天下午,朝鲁带着博物馆的朋友和两个工作人员,重新找到了那个洼地。
朋友看了那些石人以后激动得不行,说这批石人的保存状况比石人沟那批好得多,而且排列方式很特别,是同心圆式分布的,很可能是一座辽代贵族的祭祀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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