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出去大概十来公里,他看到了真正的村子——路边有几座土坯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把车停在村口,点了一根烟,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动。
一个藏族老大爷从土坯房里出来,看到他的车,用生硬的汉语问他怎么了。
马海龙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老大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他们背上的竹篓,你看清楚了吗?”马海龙说他没看清,竹篓用布盖着。
老大爷说:“你要是看清楚了,你就不会来问我了。”
老大爷告诉他,这条路是唐蕃古道的一段,一千多年前文成公主进藏的时候,带了大量的随从、工匠、士兵和嫁妆。
其中有一队人专门负责运送一种东西——盐。
青海的盐在唐代是战略物资,吐蕃人特别需要,文成公主带了大量的青海盐作为嫁妆的一部分。
那队运盐的人走的就是这条路。
后来他们在野牛沟遇到了暴风雪,整队人都冻死在了路上。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每个人的背上还背着装满盐的竹篓,盐袋子压在背上,已经跟冻僵的皮肉粘在了一起。
从那以后,这一带就开始闹邪,而且不是那种吓人的闹法,是那种让人觉得特别难受的闹法——他们不是鬼,是“路人”,是唐蕃古道上永远走不到头的人。
他们不会害人,害人的是别的东西,这一带还有狼和棕熊,真正要命的是车坏在路上被冻死。
他们就只是走,在荒原上沿着古道一直走,就像还在执行着一千多年前那个送嫁妆的任务,从长安走到拉萨,永远走不完。
你要是遇到他们,别停下来,别搭话,让他们继续走。
你要是搭了话,他们就会觉得你是他们的同伴,是运盐队里的另一个人,他们就会告诉你前面有村子,意思是让你继续往前走,别掉队。
马海龙说那他为什么看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人。
老大爷说那三个不是同一批人。
他说这队运盐的人冻死以后,后来又有人走过这条路,也是运盐的,也冻死了。
唐蕃古道上冻死的人太多了,每次有人冻死,那个运盐队就会多一个人。
你看到的不是三个不同的人,是三个死在同一条路上的运盐人,他们站在路中间等你,是怕你走错了路,怕你也变成他们队伍里的人。
他们说的是实话,前面就是村子,他们没有骗你,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前面”是一千多年前的村子,早就没了,现在这个村子是后来新盖的。
他们只知道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死。
马海龙在那位老大爷家里借住了一晚,喝了一壶热腾腾的酥油茶,裹着羊皮袄在炕上睡了一觉。
第二天天亮才继续上路。
他说他那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条古道上,路两边全是人,密密麻麻地站在草原上,都穿着灰扑扑的长衫,都背着竹篓,都戴着草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面朝同一个方向站着。
他也站在他们中间,背上也背着竹篓,竹篓里装满了白色的盐块,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灰白色的,皮肤干裂,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他想喊,但嘴里发不出声音。
他想跑,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队伍最前面传过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说的是藏语。
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往前走,前面就到了。
后来马海龙回到格尔木以后,专门去找了一个在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的朋友,把他在野牛沟遇到的事情跟朋友说了。
朋友听了以后没有觉得荒谬,反而认真地问他具体在哪个路段碰到的。
马海龙给他在地图上指了位置,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跟他说了一件事——二〇一五年,青海省考古队在野牛沟附近的唐蕃古道沿线做过一次田野调查,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座唐代的墓葬群,规模不大,但形制很特别。
不是吐蕃式的石堆墓,也不是汉式的砖室墓,而是一种很简陋的土坑墓,一排一排的,每个坑里都埋着一个人,没有棺材,没有随葬品,只有背上背着的已经石化的盐块。
一共挖出了四十多具骨骸。
考古报告上写的是“唐代运盐队集体墓葬”,碳十四测定死于公元七世纪左右,恰好是文成公主进藏的时间段。
而马海龙遇到那些人的那个路段,离考古队挖出运盐队墓葬的地方,只有不到五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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