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把陶罐埋回去,不是埋在河滩上,是埋回河底。
他撑着渡船到了那片露出陶罐的河滩,眼前的景象让他当场愣住。
昨天那些密密麻麻嵌在淤泥里的陶罐,全都不见了。
不是被水冲走了,也不是被人捡走了,那片黑泥地上留下了一个一个圆形的凹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个凹坑的大小都跟那些陶罐的底部吻合。
凹坑的边缘光滑整齐,没有丝毫外力挖掘的痕迹。
那些陶罐是自己从淤泥里挣脱出来的,像是冬天封在冻土里的种子,到了春天自己拱出了地面。
陈旺在河滩上站了很久,手里的铁锹掉在泥地里都没发觉。
然后他看到了泥地上的脚印,从凹坑密集的地方开始,一路往河岸方向延伸。
是光脚踩出来的脚印,很小很窄,是女人的脚。
脚印不止一串,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密密匝匝地在泥地上踩了一大片。
所有的脚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的渡口小屋。
陈旺丢下铁锹跑回小屋。
院子里一切照旧,榕树下的那两个陶罐还在原地,木塞封得好好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两个陶罐,罐身上沾着泥,但罐口边缘的封蜡完好无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他刚要松一口气,余光扫到了榕树根下的一个东西——榕树的气根最密集的那块地面,被人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凹痕的形状是人的屁股和腿。
有人坐在他的榕树下面,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地面的泥土被压出了一道明显的印子。
陈旺没有再多犹豫。
当天下午他跑到石壁镇,找到镇上最大的一家香烛店,买了两大袋纸钱、一把檀香、一包蜡烛,还有两套纸扎的衣裙——一套大红色的给成年女人,一套碎花的给小女孩。
他没有回渡口,直接去了那片河滩。
他在河滩上点了三堆火,把纸钱、香烛和纸扎的衣裙一堆一堆地烧。
一边烧一边对着河面大声说:“姑娘们,对不住!
陈旺不懂规矩,冒犯了你们。
衣裙送来了,纸钱也送来了,你们穿上新衣裳,拿着钱,沿着万泉河漂下去,就能看到博鳌的出海口。
出了海就是南海,南海连着外海,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别再守着这一方水底哪也去不了。”
纸钱烧出来的灰被河风卷起来,在河滩上空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水面上,被缓缓流动的河水托着往下游漂。
纸灰在水面上铺了一大片,远远看着像是一群灰色的蝴蝶贴着水面飞行。
他把那两个陶罐也放进了河里,不是沉下去,是放在水面上让它们自己漂。
陶罐在河水里打了个转,灌了半罐水,慢慢沉了下去。
沉下去之前,他的耳朵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两个声音——不是从河面上传来的,是从陶罐里。
第一个声音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多谢。”第二个声音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咯咯笑了一声,然后说:“阿母,我们去哪?”
陈旺膝盖一软,跪在了河滩上。
他跪了很久,直到河面上的纸灰全部漂远才慢慢站起来。
阿良说他阿爸后来再也没有在那片河滩上见过陶罐。
但他每次开船经过那段河面的时候,都会放慢速度,往水里撒一把米。
他说那不是给河神的,是给那些漂了一百多年终于漂到了出海口的姑娘们的。
她们沿着万泉河漂到了博鳌,在三江入海口看到了南海,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大洋,然后跟着洋流去了她们这辈子从没去过的地方。
阿良说他阿爸前几年去世了,临终的时候在病床上忽然说了一句话:“我看到她了,穿着红裙子,站在万泉河的河滩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对着我笑。”他说那个姑娘不是疍家的,也不是水葬的,是另一场大洪水里没了家的孤儿寡母。
陶罐里装的是她们的头发,也装的是她们在水底几十年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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