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古是哈尼族的神职人员,专门管祭祀和驱鬼,整个寨子的大事都要先问过他。
玛古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问普嘎石碑上的符号是什么样子的。
普嘎在泥地上画了几个,玛古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说那些符号是哈尼族的古文字,现在的哈尼人已经没人能看懂了。
但他年轻的时候跟上一个玛古学过一点,认得出其中几个符号的意思。
石碑上的文字,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写的是一句话——“此地有灵,勿动勿扰”。
哈尼族世代生活在梯田上,田里埋着的东西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
玛古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哈尼族刚从青藏高原迁徙过来的时候,梯田的灌溉系统还不完善,种稻子全靠天。
有一年大旱,田里的水干了,稻子全死了,饿死了很多人。
寨子里最年轻最漂亮的一个姑娘,自愿献祭给梯田里的水神,祈求水神开恩降雨。
寨子里的人把她埋在了梯田最顶上那片林子里,就是水源的源头。
埋她的时候,立了一块碑,碑下压了一个血罐——用她的血封住水脉,意思是“以血换水”。
从那以后,那片梯田再也没有断过水。
那个姑娘死后变成了梯田的守护神,哈尼人叫她“田娘娘”。
普嘎问那个陶罐里装的是什么。
玛古说是她的血,罐底的暗红色是干透的血迹,用蜡封住的是她的魂。
她的血和魂一起被压在石碑底下,替寨子守住了水脉。
普嘎动那个陶罐的时候,等于惊动了田娘娘。
她晚上出现在碑旁,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查看水脉有没有受损的。
普嘎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哈尼族不懂祭祀,每年寨子里祭田娘娘他也去过,杀鸡、撒米、唱祭歌,他从来不觉得那些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一个神话而已,他以为那就是老人们编出来哄小孩的故事。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全是编的。
至少那块碑是真实存在的,至少在干旱最严重的那几天,水没有断,他的田还有水,别人家的田都干了,他的田还有手指粗的一股山泉水从山上淌下来。
那不是运气,是有人在山上替他守着那道水脉。
他又想起了她站在林子边上,面朝梯田一动不动,低着头,像是在给土地刻什么记号,又像是在轻轻吹气。
说不定,她是在给她最牵挂的那块田浇水——不是用泉眼里的水,是用她自己的血。
因为罐子里的血还没有干,封在陶罐里那么多年,依然还是暗红色的,还在替这个寨子守住最后一道水脉。
普嘎把石碑重新埋好,又在石碑前面摆了一碗米、一碗酒和三炷香。
他对着石碑磕了三个头,说:“田娘娘,普嘎无意冒犯,给你赔罪了。
酒是今年新酿的米酒,米是田里刚收的糯米,都是你的田里长的,你尝尝。”香烧完以后,他把那朵白色野花插在石碑前,下山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半夜看到过林子边上的白影。
但每年春天开犁之前,他都会去那块石碑前烧一炷香,摆一碗米、一碗酒。
这是哈尼人种田的老规矩,也是他跟田娘娘之间的承诺。
阿昆说他三叔现在头发全白了,还在守那片梯田。
阿昆有一年过年回老家,陪三叔去山上巡水,走到那片林子的时候,三叔停下来,指着地上说:“你低头看。”阿昆低头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土和落叶。
三叔说不是看东西,是听。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水还够,今年不旱了。
她说春雨很快就来,让你不用着急上班的事,田里有她在,比你靠得住。”阿昆知道,那是田娘娘在说话。
不是用嘴,是用水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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