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天下午,我去河边看,白溪的水果然涨了。
河面上漂着许多枯枝烂叶,混着死鱼。
河堤上,有一串脚印从水里伸上来,一直朝老宅的方向走。
那脚印窄窄的,像布鞋踩出来的,在泥地上特别清楚。
那天夜里,雨又下起来了。
我睡在老宅,心里七上八下,把门关得死紧。
半夜两点多,我听见河边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好多人贴着河堤走。
我推开窗户一角,借着月光看去。
河堤上,密密麻麻站了一排人。
灰蒙蒙的,看不清脸。
最前面那个,穿着灰黑色蓑衣,戴着斗笠,佝偻着身子。
正是昨晚借宿的老人。
他站在河堤上,面朝着河面,不知道在做什么。
雨很大,他却像站在晴天里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他猛地一跺脚,转身朝我家老宅挥了挥手。
那排灰蒙蒙的人忽然像被打散了,纷纷朝河里跳,一个接一个,没有声响。
最后,河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雨点。
第二天,村里人说,昨晚白溪差点决堤,水都漫到村口了。
不知怎么,后半夜突然退了。
村长带人巡河,发现河堤上有一排深深的脚印,从河里走到岸上,又回头走回河里,像有人在那里进出过。
我听完,后脊背发凉。
原来那晚我留宿的,真的不是人。
他是白溪里的“河头”,每年七月半会上岸一次,找个靠河的人家借宿。
家主留他,他就在河神面前替这家说情,让河水绕过。
我不但留了他,还给了他饼干和旧棉被。
他大概是念着这份情,当晚帮我挡了一场水灾。
我爹后来请了村里的老道士来老宅看。
老道士说:“那滩水,得留着。
别拖,别擦。
那是河头留下的记号,有这滩水在,河里那些东西不敢进堂屋。
水干了,他明年再来,还会找你。
你要不在,就让你儿子留门。”
我问老道士:“那要是明年七月半,我在,还留他?”
老道士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留。
他不害人。
他就是冷,想上岸暖一暖。
你给他一床棉被,他还你一整年平安。”
那滩水一直没干。
直到去年冬天,我爹把老宅翻修,施工队图省事,把那块地板翘掉换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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