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雾浓得异常，从河面上升起来，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翻滚蔓延。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远处的黑暗中，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点一点的光。

那些光颜色发暗，不是电灯的亮白，也不是蜡烛的昏黄，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惨青色。

然后，我看见了人。

一个一个的人影，在雾里走动，像在摆摊、挑货、交易。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么多人，那么多摊子，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马六推了我一把：“下车，进去了。

记住规矩。”

我跟着他走进雾里。

一踏进集市的范围，一股寒意就裹住了我，像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

我这才看清，那些“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长袍马褂，有中山装，有破棉袄，花花绿绿，新旧不一。

他们安静地站在各自的摊子后面，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摊子上的东西五花八门——瓷器、玉器、铜钱、鼻烟壶、老银镯子，还有些我认不出来的玩意儿。

品相都出奇地好，在惨淡的青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走到一个卖瓷器的摊子前，眼睛一亮。

那摊子上，最中间摆着一只青花碗。

碗形周正，釉色温润，青花发色浓艳，画的是一幅山水人物。

我蹲下来，伸手轻轻捧起那只碗。

触手冰凉，但很舒服，像大夏天握着一块冰。

翻过来看碗底，有款。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碗底刻着六个字——顾长安，庚辰年。

我的名字，我的出生年份。

这碗，是给我烧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把碗放回摊上。

抬头想走，却对上了摊主的脸。

那是一个老太太，满脸皱纹，眼皮耷拉着，几乎盖住了眼睛。

她没有看我，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把碗又推到了我面前。

我摇摇头，往后退。

那只碗却在摊子上动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往我这边挪，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像有人在下面推。

我转身想走，马六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堵住了去路。

他的脸在青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猴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容：“小顾，这个碗好啊，买下来吧。

便宜，二十块。”

我瞪着他，嘴唇哆嗦：“我不要了，我想走。”

马六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他不是马六。

或者，跟我来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是马六。

我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往集市外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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