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凉得刺骨,洗下来的污物顺流而下,把半条溪都染浑了。
洗到肋骨的时候,我发现其中一根上有道深褐色的裂纹,横贯整个骨面,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断裂,倒像是被人用利器劈的。
我手一抖,那根肋骨掉进了水里,被水流一冲,卡在了下游的一块石头缝里。
我刚要起身去捡,二爷从后面拽住了我。
他脸色铁青,对着下游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块石头缝里卡着的肋骨的旁边,多了一个影子。
水面上明明只有我们几个人的倒影,可那个影子却站在水里,面对着我,一动不动。
影子很矮,头顶只到我的腰部,像是个孩子。
“别回头。
继续洗。”二爷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蹲回去,继续洗骨头。
水流声里,我听见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下游走上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我浑身僵住,手里的骨头握得发白。
那东西好像在我背后蹲了下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湿冷的气息呼在我的后颈上。
然后,一只湿滑的小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了我的肩上。
那手冷得像冰。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只有地上的水渍,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溪水里去了。
我低头一看,肩头多了一个湿漉漉的小手印,三个指头,不像是人的。
二爷把我拉到一边,在我身上撒了一把盐,又让我把朱砂抹在额头、手心、脚心。
他说:“没事了。
那东西只是看看你。
你洗你奶奶的骨头,它不敢碰。”
我勉强定了定神,把剩下的骨头洗完。
装金坛的时候,按规矩,脚骨在下,头骨在最上面,面朝东。
金坛里先铺一层石灰,再放骨头,最后用红布封口。
我把奶奶的头骨捧起来时,凑得近了些,赫然看见头骨的下颌骨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刚刚被人用指甲划上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赶紧把红布盖上。
赖先生撒了最后一把铜钱在坛口,用黄泥封死,又杀了只公鸡,把血淋在坛身上。
仪式算是结束了。
当晚我住在二爷家里。
半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奶奶站在山涧边,穿着六年前下葬时的那身蓝布衣裳,浑身湿漉漉的,脚边站着一个矮矮的小孩,低着头,看不清脸。
奶奶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小孩突然抬起头来,一张脸上全是淤泥,只有两个眼珠子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惊醒,身上全是汗。
窗外月光亮得发白。
我爬起来倒水喝,发现水缸里的水面上浮着几缕黑头发,打着旋。
我再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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