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前年冬天走的,八十四岁,肺癌。
拖了大半年,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走的那天,我守在床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暗下去,像一盏油尽了的灯。
按我们赣南的规矩,人死之后,头七之前,灵堂里要点一盏“长明灯”。
灯不能灭,得有人日夜守着。
油少了就添油,灯芯烧短了就拨一拨。
老辈人说,那是给亡魂照路的。
灯一灭,魂就迷了方向,找不到去阴间的路,只能在阳间乱撞,变成孤魂野鬼。
所以守灯的人责任重大,半点马虎不得。
守灯本来是我爸和我大伯轮流来。
可那天晚上,我爸去镇上买油,大伯临时痛风发作,站不起来。
我妈要照顾我奶奶,抽不开身。
我是长孙,只能顶上去。
大伯临走前,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嗓子说:“远啊,记着,这灯不能灭。
你爷爷刚走,魂还在屋里。
灯是你的眼,也是他的眼。
你盯着灯,他才能看见你。
你要是熬不住了,就喊人,千万别自己睡着。”
我点点头。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没那么害怕。
爷爷是我最亲的人,他死了,我怕什么?
他活着的时候都没凶过我,死了更不会害我。
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屋里。
爷爷的棺材停在正中央,还没合棺,用白布盖着。
棺材头前摆着供桌,上面放着香炉、供果,还有那盏长明灯。
灯是盏浅口青花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油,漂着根棉芯。
火光很小,像粒黄豆,风一吹就晃。
四面透风的堂屋,门也没关严,惨白的烛光跟着灯影一起摇,整间屋子都像是在水底晃荡。
前半夜还好,我坐在门口的竹椅子上,刷手机提神。
可到了后半夜,大概是两三点钟的光景,我实在撑不住了。
眼皮像灌了铅,手机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嘶了一声,强打精神坐直了。
可没过几分钟,困意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迷迷糊糊地想,就眯两分钟,两分钟就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猛地惊醒了。
醒过来的第一感觉,是冷。
刺骨的冷,像掉进了井里。
我哆嗦着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
我转头一看,供桌上那盏长明灯——
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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