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那年,在镇上的砖瓦厂打零工。
每天干完活骑自行车回家,从镇上到村子,十二里地,一条砂石路笔直通到底,路边除了两排白杨就是无边的甘蔗地。
那条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骑回去。
可那年农历七月十四,我在那条路上差点回不了家。
那天厂里加班,收工时已经九点半了。
天很黑,月亮被云遮得影影绰绰,路上一个灯都没有。
我跨上那辆破二八自行车,借着依稀的天光,朝家的方向蹬去。
过了镇上最后一条水泥路,拐上砂石路,四周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风从甘蔗地里穿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我埋头蹬车,心里盘算着明天发工钱的事。
蹬了约莫十分钟,应该到半路了。
可不知怎的,我觉得今天这段路特别长。
抬头一看,前面还是笔直的路,两排白杨树黑黢黢地站着,望不到头。
我想可能今天太累了,蹬得慢,也没太在意,继续低头蹬。
又蹬了十分钟。
我觉出不对了。
按平时,这个时候早该看见村口那盏路灯了。
可眼前的路还是那条路,笔直笔直的,白杨树也还是那些白杨树。
我再抬头细看,心里“咯噔”一下——路边有一棵歪脖子白杨,树干上被人用刀刻了“三儿”两个字。
那棵树,刚才我明明已经骑过去了。
怎么又回来了?
我刹住车,单脚撑地,喘着粗气。
夜风比刚才凉了,钻进衣服里,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四周静得出奇,连一直沙沙作响的甘蔗叶都没了声音。
我前后张望,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咽了口唾沫,心里发毛,但那时候年轻气盛,也不肯信邪。
我重新上车,铆足了劲往前蹬。
这次我留了心,眼睛盯着路边,一棵树一棵树地数。
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退到身后,可数到第三十七棵的时候,那棵歪脖子树又出现了。
“三儿”两个字在月光下白惨惨的,像刚刚被人刻上去的。
我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我跳下车,站在路中央,环顾四周。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里出来了,惨白惨白地照着。
两排白杨树纹丝不动,像列队的纸人。
甘蔗地黑沉沉的,一眼望不到边。
我感觉那些甘蔗叶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突然想起村里的老光棍余三叔说过的话。
他说,夜里走路,要是总也走不到头,路边的东西一遍遍出现,那就是遇上“鬼打墙”了。
鬼打墙不是墙,是路。
那东西把路折起来了,让你在一个圈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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