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运输队开了八年卡车,跑的是赣南到闽西的线,那条319国道我闭着眼睛都能跑。
可去年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个集市。
那集市,不该有。
那天是小年,我拉一车橘子去长汀,卸完货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要赶着回家过年,便连夜往回赶。
出县城二十来分钟,经过一个叫“松毛岭”的垭口。
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都是黑压压的松树林,路窄弯急。
白天跑还行,夜里经过总觉着那些树活像人,密密匝匝地站在路旁,看你。
过了垭口,是一段长下坡。
我正要降挡减速,车灯扫过前方弯道,忽然看见路边灯火通明。
再一看,竟是一个小集市。
那集市就摆在弯道外侧一块平坦的荒地上,像镇上赶圩一样,一顶一顶油布棚子,棚下挂着白炽灯泡,黄乎乎的光连成一片。
人影绰绰,来来往往。
挑担的,背篓的,牵孩子的,都慢悠悠地走。
摊子上摆着什么东西,被灯照得花花绿绿,看不真切。
我下意识踩了刹车,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条道我跑了好些年,从未见过这里有什么集市。
何况现在都快半夜了,什么集敢开到这时候?
可眼前的光景又实打实在那儿摆着,热热闹闹的,甚至能听见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不成调的收音机唱戏声。
我开了好几个小时车,又累又渴,想着既然有集市,下去买口水喝也好。
便打着转向灯,把车靠边停了。
车一停,那股热闹劲儿更明显了。
我跳下车,冷风灌进脖子,我缩了缩肩膀,朝着最近的一个摊子走过去。
那是个卖水的摊子,一只只玻璃瓶子里盛着黄澄澄的液体,像汽水。
摊主是个老头,低着脑袋,头上戴了顶破草帽,看不清脸。
“老板,来瓶水。”我说。
老头没抬头,只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往摊子上一指。
我挑了瓶看着顺眼的,问他多少钱。
老头嘴里含混地吐出一个字:“三。”我摸出三块钱,放在摊上。
他伸出手,五个指头往钱上一扣,那手指又长又细,青筋凸起,像是鹰爪子。
钱被他收走了,瓶子留在我手里。
我拧开盖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水一入口,我就想吐。
那不是什么汽水,又涩又苦,带着一股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
我“呸”地喷了出来,刚想骂人,抬头却发现那个卖水的老头正盯着我。
草帽底下的脸还是看不清楚,但我能感到两道凉凉的目光,像两条湿滑的舌头贴在我脸上。
我后退一步,不想再招惹他,转身想走。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对面摊子上的东西。
那是个卖衣裳的摊子。
竹竿上挂着一排排衣服,有蓝布对襟衫,有碎花棉袄,有小孩的虎头鞋。
这些都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每件衣服的领子都朝下,袖口也朝下,像是倒着挂的。
而且那衣裳下面,没有脚,也没有摊主。
整个摊子,空无一人。
我站住了。
一阵风吹来,那排衣裳轻轻晃动,像有个人正一件件试穿。
我的目光落在最边上一件藏青色外套上,那外套我认得。
三年前我父亲走的时候,穿的入殓衣裳,也是这个颜色,这个款式。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