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那年,在镇上的农机修配厂当学徒。
每天骑一辆破自行车,从村里到镇上,来回二十里地。
那条路经过一片乱坟坡,坡下有个十字路口,常年有人在那里烧纸、上供。
尤其是谁家孩子受了惊吓,或者老人生了怪病,就在那路口摆一碗白饭,插三炷香,泼一碗水饭。
老人说,那是给路过的孤魂野鬼吃的,它们吃饱了,就不缠人了。
我每回骑车经过,都远远绕开。
那年农历十月初一,是寒衣节。
厂里加班修一台柴油机,收工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从厂里出来,翻遍了口袋,只找到五毛钱,不够买两个包子。
我心想,算了,骑回家吃。
可骑到乱坟坡下面,远远就看见那十字路口有火光,有人在烧纸。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三炷香,旁边还有一碗水。
火堆里烧着几件纸糊的小衣裳,火光照着她的脸,半明半暗,沟壑纵横。
她听见车铃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认得我,又像不认得。
我本想快点骑过去,可那碗白米饭实在香。
那香不是一般的米饭香,混着一股猪油的荤香,直往我鼻孔里钻。
我的胃像被人捏了一把,咕咕地响起来。
“后生,饿了吧?”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在喉咙里滚过沙子,“锅里还有半碗,你吃了吧。
天冷,吃了好赶路。”
我赶紧摇头,说不用不用。
可老太太已经颤巍巍地站起来,从身后一个黑乎乎的小砂锅里,盛了半碗饭,递到我面前。
那米饭雪白,油亮油亮的,热腾腾地冒着气。
我咽了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吃吧。
供过路的,就是给你这样的人准备的。”老太太把碗塞到我手里,手指冰凉,碰到我手背时,像根冰棍。
我实在是饿狠了,也顾不上那么多,说了声谢谢,接过碗就往嘴里扒。
饭很香,一粒一粒的,嚼起来有股特别的味道,像是桂花香,又像是纸灰味。
我吃得太快,差点噎着。
等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我抹了抹嘴,想把碗还给老太太。
可一抬头,那老太太不见了。
我愣了。
四周空荡荡的,火堆也灭了,只剩一堆灰。
地上的供品还在,三炷香只剩三根红签子,白米饭还摆在原地。
我手里那个碗,不是普通的碗,是个灰陶碗,碗底有个缺口。
我借着月光看了看,碗里残留的几粒米,黑糊糊的,像烧焦了似的。
我浑身一激灵,把碗扔在地上,跨上车就跑。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路两边的枯草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我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细碎细碎的,像老太太裹着小脚在追。
骑到村口,那脚步声才消失。
到家我跟我妈说,我在路上吃了一个老太太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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