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去年谷雨前后走的。
那天早上,他喝了一碗小米粥,还去菜园子里拔了几根葱。
中午说头晕,回屋躺下,这一躺就再没起来。
我接到电话从深圳往回赶,到家时,爷爷已经入了殓,停在堂屋里。
堂屋正中央,两条长凳架着棺材。
棺材头前摆着供桌,供桌最中央,是一只白瓷碗。
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米饭,饭上插着一双黑木筷子,筷子竖得笔直,像两根钉在饭里的香。
那碗饭,我们这儿叫“倒头饭”。
老人走的那一刻,家里人就要盛第一碗饭,插上筷子,供在灵前。
这碗饭不能动,不能碰,一直到出殡那天,由长子端到坟上,埋在棺材前头的土里。
老人说,这是给亡人在黄泉路上吃的最后一碗阳间饭。
饭要是倒了、馊了、被什么东西偷吃了,那亡人就不得安生。
我从小跟着爷爷长大,跟他最亲。
守灵那几晚,都是我在堂屋里陪着。
第一夜没事,香烧得齐齐整整,蜡烛也稳稳当当。
可到了第二夜,后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供桌那边有动静。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筷子扒拉饭粒。
我一下惊醒了,坐起身去看。
供桌上,那碗倒头饭正对着棺材。
两根黑筷子还是笔直地插着,米饭也还是满的,不像动过。
可香却灭了。
三炷香,齐腰断了两根。
我背后一凉,赶紧把香重新点上,又拜了拜。
爷爷走得太突然,我心里其实是不信的。
他那身板,年初还下地锄草,怎么一觉就没了。
可那碗饭,我是越看越不对。
白瓷碗的外壁,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冷汗一样挂在碗沿上,顺着碗身往下流。
我拿手碰了碰,那水珠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再闻了闻,那不是米饭香,是血味。
很淡,像被水冲了很多遍,可还是能闻到那股子腥甜。
我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
刚想叫人,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风吹进来,把供桌两旁的白蜡烛吹得东倒西歪,可火苗就是没灭。
那碗倒头饭上的筷子,忽然“啪”地一声,断了一根。
断的那截弹起来,落在棺材盖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那根断筷子就横在棺材盖中央,断口处黑乎乎的,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
我想去捡,可手还没伸出去,棺材里忽然传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像爷爷的声,又不像。
我再也忍不住了,连滚带爬地跑出堂屋,把全家人都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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