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范毕业那年,被分到赣南一个叫梅坑的地方教书。
那地方在山里,离最近的镇子还有三十里土路。
学校建在村东头的半坡上,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底下两间教室,顶上一间教师宿舍。
我到了才知道,全校五个年级,就我一个老师。
村里的老村长姓邱,六十多岁,背微驼,说话慢吞吞的。
他领我转了转学校,最后站在二楼的宿舍门口,欲言又止地说:“陈老师,咱这学校啥都好,就是夜里……有时候有点动静。
您别怕,那是风。
山里风大。”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老房子木头热胀冷缩。
头一个月,确实没什么事。
白天教书,晚上备课,困了倒头就睡。
山里静,睡得也香。
事情出在阴历七月十五那天。
中元节,本地人叫“鬼节”。
下午放学后,学生们都回家了,整个学校就剩我一个人。
天黑之后,村里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是村民在路口烧纸祭祖。
我点了根蜡烛,坐在宿舍里看作业。
那夜出奇地静,连山风都停了。
蜡烛光直直地立着,不摇不晃。
大概十一点多,我合上作业本,正准备睡觉。
忽然,楼下传来“吱呀”一声响,像是有扇门被推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学校就一扇铁门,放学后我亲手锁了。
楼下的教室门,我也关好了。
哪来的门响?
我披上衣服,拿起手电筒,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上往下看。
月光不算亮,楼下黑洞洞的。
教室门都关着,铁门也锁着,一切如常。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转身要回屋。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读书声。
那声音从楼下的教室里传出来。
很小,很齐,是几十个孩子捏着嗓子在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是《千字文》。
我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这村里哪有孩子夜里还在学校读《千字文》?
那声音虽小,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节奏极慢,像从水里冒出来似的,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潮气。
我站在走廊上,两条腿僵得迈不开步。
手电筒掉在脚边,滚了几圈,光柱在墙上乱晃。
读书声持续了大约五六分钟,然后突然停了。
停得极干脆,像被谁一刀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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