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出来了,那是奶奶生前最后几年,断断续续扎出来的。
每一个纸人都没画眼睛,可每一个五官轮廓,都分明是我的模样。
“爹……奶奶为什么扎这么多我?”我声音发抖。
我爹没答话,脸色铁青,只催着叔叔们点火。
火舌吞上去的那一刻,我分明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从纸人堆里飘出来,像奶奶活着时,夜里给我掖被角时发出的那一声。
火烧到一半,突然刮起一阵妖风,把堆在外围的几个纸人吹散了,骨碌碌地滚到墙角。
火光跳跃间,我浑身冰凉地看见,最前面那个纸人,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朱砂点上了眼睛。
两只猩红的眼珠子,在火光里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我。
纸人慢慢抬起手,枯竹做的手指从袖子里探出来,捏着一支毛笔,笔尖朱砂殷红如血,正往自己另一只空白的眼眶里,一下一下地戳。
“它在点睛……”我爹声音都劈了。
风更猛了,火堆里无数没烧尽的纸片飞上天,像一大群灰蝴蝶。
被吹到墙角的那些纸人,一个接一个地坐了起来。
它们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每一个,都顶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拔腿想跑,腿却被什么死死拽住。
低头一看,是烧剩下的一个纸人,不知怎么挂在了我裤脚上。
它半张脸已被烧焦,剩下半张脸冲我咧开嘴,露出一排用金纸折的牙齿。
“别怕。”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奶奶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见火光最盛处,奶奶穿着一身青布衫站在那里,慈眉善目,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她走到那个正在点睛的纸人面前,纸人浑身发抖,像是怕极了。
“还差这一刀。”奶奶说。
然后,她把剪刀架在纸人脖子上,轻轻一合。
纸人的头滚落在地,身子晃了晃,栽进火堆里。
紧接着,所有坐起来的纸人像被抽了筋似的,齐刷刷倒了下去,火苗“轰”地蹿起三丈高,把一切都吞没了。
“奶奶!”我哭着扑过去,却扑了个空。
火堆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烬。
灰烬里插着一把剪刀,剪刀柄被烧得发黑,刃口却雪亮。
后来,整理奶奶遗物时,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泛黄的册子。
上面写着她为我扎这些纸人的缘由——
我命里犯“童子煞”,十六岁前有一场死劫。
奶奶扎了四十九个纸人,只差最后点眼,就能让纸人替我应劫。
可她终究没点。
最后一页写着:
“下不去手。
纸人成了替,我孙儿就算活着,命里也欠了一命。
来世要还的。
罢了,活一日,我守一日。
活不动了,就让那煞冲我来。”
原来她死前那一夜,扎的最后一个纸人,就是她自己。
我爹告诉我,奶奶出殡那天,抬棺的人说棺材轻得邪乎,像里头只装了一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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