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他爹，我来给你点。”

奶奶走到香炉前，也不看火，把香伸进长明灯里。

奇怪的是，那火苗自己往香头上凑，香“噗”一下就着了。

三炷香，奶奶一炷一炷地点，全都稳稳地烧了起来。

然后她对着棺材说：“老头子，孩子怕。

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棺材里没动静了。

奶奶回头看了我和小军一眼，说：“你们回屋睡吧。

今夜我守。”

我们哪敢走，就缩在角落里陪着。

奶奶坐在棺材旁边，闭着眼，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那三炷香烧得特别好，烟又直又长，在堂屋半空中转了个圈，往门外飘去。

长明灯的火苗也直了，稳稳地，像有人用手扶着。

那一夜，我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爷爷坐在后院那堆刨花里，抽着旱烟，对我说：“小远，跟你奶奶说，我床底下有个东西，让她拿出来烧了。”我想问他是什么，他却转过身去，往北边走，越走越远，我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天亮了。

奶奶还坐在棺材旁边，三炷香已经烧完了，香灰落在她的棉鞋上。

我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奶奶，爷爷说床底下有个东西，让你拿出来烧了。”

奶奶身体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她慢慢地站起来，往东屋走。

我和小军跟过去。

她蹲在床边，掀开床单，拖出来一个扁平的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大辫子，眉眼和爷爷有三分相似。

奶奶看见那张照片，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嘴唇哆嗦着说：“你爷爷，这是要带去啊。”

后来我才知道，那照片上的人，是我爷爷的姐姐，十六岁那年走丢了，再没回来。

爷爷找了她一辈子，到死都没找到。

他躺在棺材里，心里记挂的不是这世上的谁，是那个在阴间可能还在等他的姐姐。

出殡那天，奶奶把那张照片放在爷爷的枕边，一起封进了棺材。

棺材抬起来的时候，我特意往底部看了一眼。

棺材底，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寿”字，还有一个模糊的、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小字，我凑近了看，是个“姐”字。

那字歪歪扭扭，却刻得很深，指甲都断了半截，嵌在木纹里。

爷爷下葬后，我守夜那晚的事，再没发生过。

可每年腊月初八，我都会回村给爷爷上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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