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婴儿形状的东西还在,灰白色,像一团面。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它忽然睁开了眼。
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着我,咧嘴笑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我妈说我昏迷了三天,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念着“铜钱铜钱”。
我摸了摸胸口,红绳还在,铜钱也还在,十二枚。
可绳子上多了一个结。
四十九个变成了五十个。
出院后我回了趟老家,去看了奶奶的坟。
坟头上压着一块红布,不知道谁放的。
我掀开一看,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债清了,孩子也走了。
谢谢你。”
没有署名,可我知道是谁。
我摸了摸胸口的铜钱,十二枚沉甸甸的,贴着肉,凉凉的,但不冰了。
后来我媳妇生孩子,我全程陪着。
进产房前我把铜钱系在她手腕上,她笑我迷信,我说:“别摘,这是奶奶传的规矩。”
孩子生下来顺顺利利,哭声响亮。
我媳妇说我当时脸色惨白,比她还像产妇。
我没告诉她,我看见产房角落里站着个女人,白衣服,怀里抱着个东西。
她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就散了。
那之后铜钱就暖了,一直暖到现在。
我有时候摸着它,会想起奶奶,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她弯腰捡铜钱的样子。
她捡了一辈子,最后那枚还是让她孙子给捡着了。
这账,算是平了。
可我知道,铜钱还在,绳还在,下一个人要接的,未必是接生这档子事。
奶奶当年传给我的是铜钱,可铜钱里面裹着的东西,比铜钱重得多。
那东西叫规矩。
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什么人该帮,什么人不该帮,什么账该还,什么债不能欠。
铜钱是死的,规矩是活的。
我儿子满月那天,我把铜钱从他手腕上摘下来,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他哄,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等你长大了,爸告诉你这铜钱怎么来的。”
他抽抽搭搭地停了哭,睁着大眼睛看我。
我低头一看,他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红印子。
细细的,像一根红绳。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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