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在成都听来的。
讲这事的人姓魏,四十来岁,在成都锦江区开了一家火锅店,生意火爆,饭点排队能排到马路边上。
魏老板人很和气,亲自给客人打蘸料,边打边跟你摆龙门阵,嘴里永远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那天晚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他让后厨炒了两个菜,拉着我坐在角落里喝酒。
不知怎么聊到了他以前干过的工作,他说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在游乐园当过两年的设备检修工。
我一听就来劲了——游乐园那个地方,白天是人山人海的开心地,晚上一关灯就是另一副模样了。
魏老板抿了口酒,说你们这些游客看到的都是白天的游乐园,晚上的游乐园你们没见过,空荡荡的旋转木马上坐着风,过山车的轨道在月亮底下弯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嘴,摩天轮的轿厢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嘎吱嘎的,像是里面坐着人在摇。
魏老板说他上班的那个游乐园叫“欢乐谷”——不是现在连锁的那个,是九十年代成都本土一个老游乐园,后来拆了盖了商场。
那个游乐园不大,设备也不算新,但票价便宜,周末的时候照样人挤人。
游乐园里有个项目叫“碰碰船”,不是碰碰车,是碰碰船——一个圆形的大水池子,水不深,大概到成人的膝盖,池子里漂着十几艘电动小船,小孩坐进去以后拿水枪互相滋水,夏天的时候这个项目最受欢迎。
碰碰船的水池子边上有一圈半人高的铁栏杆,防止小孩掉下去。
栏杆外面站的全是家长,举着手机给孩子拍照。
魏老板说那天是个周日下午,碰碰船排队排了老长,全是带着孩子的家长。
轮到一个小女孩上船的时候,她忽然不干了,死抓着栏杆不肯松手,哭得撕心裂肺。
她妈妈蹲在旁边哄了半天,问她为什么不上船,小女孩指着水池子中间说了一句话——“水里有个叔叔,他在拉小朋友的脚。”她妈妈往水池里看了一眼,水清清亮亮的,阳光照得水面反光,池底铺着蓝白相间的瓷砖,除了那十几艘电动小船什么都没有。
旁边的家长都笑了,说小孩子怕水正常,哄哄就好了。
她妈妈把她硬抱上了船,小女孩坐在船上不哭了,但一直低着头盯着水面看,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船舷,指节都发白了。
魏老板说他当时正好在碰碰船项目值班,站在池子边上看着这个小女孩,心里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
碰碰船一局是十分钟。
大概开了五六分钟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忽然尖叫了起来,不是那种开心的尖叫,是一种被吓破了胆的、尖锐到刺耳的惨叫。
她站在船上拼命往船舷外面爬,一边爬一边对着水面喊——“他抓到我了!
他抓到我的脚了!”她妈妈和魏老板同时冲了过去。
魏老板跨过栏杆跳进水池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把小女孩从船上抱了下来。
小女孩的凉鞋掉了一只,右脚脚踝上有一圈红印——不是磕碰的淤青,而是五道细细的、手指形状的红痕,从脚踝前面一直绕到脚后跟,像是有一只成年人的手在水下狠狠地攥过她的脚踝。
魏老板抱着小女孩上了岸,她妈妈把她的袜子脱下来一看,红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到了最后,那只脚踝上的指印连指纹的纹路都能看清楚,一道一道的,螺旋状的,像是有人在水下用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扣住了小女孩的脚踝骨,用力之大,指甲掐进去的位置都凹下去了一小块。
小女孩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说她不要坐船了,她说那个水里的叔叔没有头发,脸是青色的,蹲在水池子底下一直盯着她看。
出了这事,魏老板的经理让所有碰碰船暂停营业,把水池子里的水放了,下去检查。
魏老板和另外一个维修工穿着胶鞋下到池底。
水放干以后的池底很滑,瓷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垢。
他们拿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池底除了几枚硬币和一只不知道谁掉的塑料发卡以外什么都没有。
魏老板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另一个维修工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水池子最中间的那个出水口让他看。
出水口上面的铁格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顶开了,歪歪斜斜地卡在一边。
铁格栅下面是一个检修井,不深,大概不到一米,平时是用来清理池底杂物的,上面一直盖着铁格栅锁着螺丝,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撬开。
魏老板蹲下来拿手电筒往检修井里照——井底蜷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光着上身,皮肤在水里泡得发白发胀,面孔已经看不清了,光头,后脑勺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骨头都露出来了。
尸体蹲在检修井的角落里,两只手朝上举着,保持着一种往上抓的姿势——那姿势跟小女孩描述的一模一样,就像是这个人死之前拼命想从检修井里爬出来,手伸得老高,想去抓离他最近的那双脚。
魏老板报了警。
警察来了以后把尸体捞上来,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天以上。
死者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后脑勺的伤口是致命伤,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不像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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