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一个远房表姨讲的。
表姨姓丁,四川南充人,嫁到重庆綦江一个叫赶水的小镇上,在那地方住了大半辈子。
赶水镇挨着綦江河,老街上全是木头吊脚楼,石板路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表姨家的老房子就是那种吊脚楼,一楼是堂屋和灶房,二楼是卧房,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楼下打个喷嚏楼上都能听见。
表姨嫁过去那年才二十出头,刚过门没几天就发现婆家有个规矩——屋里不许打伞。
不是说不许在屋里把伞撑开挡雨,而是哪怕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你从外头收了湿淋淋的伞进来,也得在门口就把伞收了,伞尖朝下立在门背后,绝对不能撑在堂屋里晾。
表姨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这就是老一辈瞎讲究。
下雨天打伞进屋不是很正常吗?
她婆婆看见了每次都要念叨,说屋里打伞长不高、屋里打伞招霉气、屋里打伞容易惹东西进来。
表姨嘴上应着,心里不以为然。
有一回夏天午后下了一场大暴雨,她从街上收摊回来,雨太大了,她一路撑着伞小跑回家,进了堂屋以后顺手就把伞撑在墙角晾着,也没收。
那天下午她婆婆去綦江县城走亲戚不在家,她心想反正没人看见。
表姨说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明明是下午两三点钟,堂屋里暗得跟傍晚一样。
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择菜,择着择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把伞。
那把伞是她自己撑开放在墙角的,她记得很清楚伞柄是靠在墙角里的,但她低头择了一把豆角的工夫,余光扫到那把伞不在墙角了。
她抬头一看,那把伞跑到堂屋正中间来了,还是撑开的,伞柄直直地立在青砖地面上,像是有人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屋子正中央。
表姨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这个人胆子大,心想可能是风吹的,或者是猫碰的。
她把伞收起来重新靠回墙角,坐回小板凳上继续择菜。
择了没两把,她又觉得屋里暗了一些,抬头一看——那把伞又回到了堂屋正中间,撑得开开的,伞柄立在青砖上,纹丝不动。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关着的,屋里没有风,猫在灶房里睡觉根本没出来。
表姨说那把伞就那么端端正正地立在堂屋正中间,她盯着伞看了大概有几秒钟,鸡皮疙瘩就从胳膊一直起到后脑勺。
她不是被伞吓着了,而是被伞底下的东西吓着了——那把伞撑开以后伞面很大,把堂屋正中间那一小块地面遮得严严实实,光线透不过深蓝色的伞布,伞底下黑乎乎的一团,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总觉得伞底下蹲着一个人。
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在呼吸,你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丝温度,但你找不到那个人的位置。
她站起来走到伞跟前,一伸手把伞收了。
伞底下什么都没有,青砖地面干干净净的。
她松了一口气,把伞折好塞进门背后的伞桶里,决定再也不撑开了。
可是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房间里有人。
她跟表姨夫说,表姨夫呼噜打得震天响,怎么推都推不醒。
她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躺着,后背冲着房门,黑暗中她听见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吱呀一声,很轻很轻。
她僵住了,不敢回头。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伞布被撑开的声音,啪的一声,很脆很响,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一记响指。
那个声音就从她床尾的方向传过来,离她不到两米远。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看,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床尾的地板上,那把伞又撑开了,端端正正地立在床尾,伞面是深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伞柄下面露出一双脚——不是成年人的脚,是一双小孩的脚,白白嫩嫩的,穿了一双红色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虎头绣得歪歪扭扭的。
那双脚站在伞底下,一动不动,像是伞底下的那个东西正透过伞面在看她。
表姨尖叫了一声,把表姨夫踹醒了。
表姨夫翻身坐起来开灯,床尾什么都没有,伞好好地塞在门背后的伞桶里,折得整整齐齐的。
他问表姨怎么了,表姨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指着床尾比划了半天。
表姨夫起来把整个屋子检查了一遍,门窗都锁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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