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个咯咯的笑声又响了,这次离得更近,好像就在他耳朵边上。
他盯着那双虎头鞋,忽然觉得那双鞋很眼熟——他见过,在他表姐家见过。
表姐的小儿子满月的时候,外婆亲手做了一双虎头鞋送给孩子,鞋面上的虎头就是这个样式,红脸红嘴,眼睛是两颗黑扣子。
但表姐家在吉首,离这里有两百多里地,这双鞋怎么会出现在回水沱的河滩上?
他正想着,那双脚动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说了一句:“舅舅……来……来……”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河风里飘忽不定。
三叔公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河滩上月光很亮,照着酉水河白茫茫的一片。
他看见河面上站着一个小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的,光着身子只穿了一件红肚兜,脚上蹬着那双虎头鞋,站在水面上冲他招手。
小孩的背后就是回水沱,黑漆漆的崖壁下面旋涡在慢慢地转,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是一口正在煮的大锅。
三叔公说他明知道那个小孩不是人,但他的脚就是不受控制地往河里走,一步一步地踩进水里。
河水淹过了他的脚踝,淹过了他的膝盖,淹过了他的腰。
那个小孩一直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保持着一段不变的距离,笑嘻嘻地看着他,嘴里一遍一遍地喊着“舅舅来”。
就在河水要淹到他胸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吼,紧接着他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死命地往岸上拖。
是麻老大。
麻老大抱着他滚倒在河滩上,另外两个伙计也跑过来帮忙,三个人把他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力气大得出奇,三个人差点按不住他。
麻老大冲着他耳朵大吼了一声:“别看它!
闭眼!”三叔公被吼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一瞬间,那股拽着他往河里走的力量忽然消失了,他整个人瘫软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河水的腥味。
等他缓过来以后再睁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穿虎头鞋的小孩不见了,河水平平静静地流着,月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麻老大瘫坐在旁边,浑身湿透了,脸色铁青。
三叔公问他,你们怎么都不在帐篷里?
麻老大说,他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醒来以后发现三叔公不在帐篷里,就赶紧跑出来找,结果看见三叔公一个人正往河里走,怎么喊都喊不应。
麻老大说,他是听到的那个哭声,不是小孩在哭,是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好像就在河面上。
但他跑出来以后哭声就停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三叔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只脚上全是河泥,裤腿湿透了,水还在往下滴。
他确信自己刚才确实走进了河里,不是做梦。
第二天天一亮,麻老大就起了锚,特意选了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过回水沱。
过沱的时候,三叔公站在船尾,死死盯着那片水面。
水很清,能看到沱底的黑石头和暗流,在船经过漩涡边缘的时候,他看见水里有一个东西在漂——是一只虎头鞋,鞋面上的虎头已经被水泡烂了,红脸红嘴糊成一团,只有那两颗黑扣子做的眼睛还圆圆的,在水面下直直地瞪着天。
三叔公把那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没告诉。
一直到那年过年回家,他妈跟他说了一件事——他表姐的小儿子,也就是他小外甥,三个月前掉进水塘里淹死了。
孩子才三岁半,那天表姐在院子里晾衣服,一个没看住,孩子就跑出去了。
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在水塘里漂着了。
奇怪的是,孩子脚上只穿了一只虎头鞋,另一只怎么找都找不到。
三叔公问他妈,孩子出事是在哪天?
他妈想了想,说了一个日子。
三叔公浑身一凉——那个日子,就是他跟着供销社的货船过酉水河的前三天。
也就是说,孩子已经死了三天了,而他在回水沱的河面上,看见了那个穿着虎头鞋、喊他舅舅的小孩。
三叔公说,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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