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不想搞清楚,而是那天晚上回家以后他身上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右手的手指——就是捡过那截断指骨碎片的那只手——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痒,痒得钻心,怎么挠都不管用,从指尖一直痒到手腕。
然后是整条右胳膊开始隐隐作痛,痛的位置不固定,一会儿是手背,一会儿是手腕,一会儿是前臂,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手臂骨头在往上爬。
爬到哪里,哪里就凉飕飕的,像有一小截冰柱在骨头上慢慢地滚。
第三天晚上他在梦中被一阵剧痛惊醒,右手的中指——就是触碰过碎骨的那根手指——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满头大汗,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指甲盖下面渗出一点一点暗紫色的淤血,像是有东西在指甲下面往外顶。
他老婆吓坏了,连夜把他送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拍了x光片,放射科的医生盯着片子看了半天,问他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化学物质。
他说没有。
医生把片子递给他,指着右手中指的指骨——指骨的正中间有一个很小的暗影,米粒大小,嵌在骨密质里面,像是一粒嵌进骨头的碎石头。
医生说不像是肿瘤,也不像是骨刺,建议他去昆明的大医院做个ct。
他爹没有去昆明。
他从医院出来以后径直回了家,打开库房的铁柜,把那块红布包着的石头取出来,半夜里骑着摩托车把它运到了腾冲城外一座老桥下面,连石头带红布一块儿扔进了江里。
石头落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白得像碎银子。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才骑车回家。
扔了石头以后,他手指上的剧痛慢慢消了,但指甲盖下面那块暗紫色的淤血一直留在那里,像一枚嵌进皮肤里的胎记,后来变成了灰黑色,再后来他干脆把那片指甲拔了。
寸老板说那块石头是他爹这辈子唯一不敢切的石头。
嵌在翡翠里的手指骨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他爹后来从缅甸老矿工那里打听到的一件事。
帕敢最深的老矿坑里曾挖出过一具完整的遗骸,全身骨骼被暗红色的翡翠完整包裹,手脚蜷缩,像是活着的时候被石头吞进去的。
缅甸当地翡翠场口有传言说,龙塘老坑最深处有一条红翡矿脉,是翡翠里最邪的一种。
红为翡,绿为翠,红翡的形成需要在富铁环境中经过上亿年的交代作用。
但如果这上亿年的地层里恰好埋了一个人,人的骨头在高温高压下被翡翠矿物质渗入交代,骨头不会变成化石,它会变成翡翠的一部分,红得像血,因为骨血里的铁全都融进了石头。
那块石头里嵌着的手指骨,不是一个人的手指被石头砸断以后裹进去的,而是一个完整的人被封在石头里面,骨头和石头长在一起,分不开,永远分不开。
矿工们在那条矿脉上挖出了多少带骨头的红翡原石,谁也说不清。
有些石头被切开以后发现里面有人骨,当场就扔了;有些则被当成普通原石流入市场,切开了做成戒面和吊坠,挂在某个人胸口上。
那颗挂在胸口的红色翡翠,可能是别人生命里最后的一节指骨。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