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在陕西宝鸡听来的。
宝鸡这地方是关中平原的西大门,往西出了城就是陇山山脉,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讲这事的人姓陈,六十四岁,在宝鸡陈仓区开了个羊肉泡馍馆,他家的羊肉汤头炖得又白又浓,整条街都能闻到香味。
陈师傅年轻时是陇山里的护林员,一个人管着几千亩的林子,在山里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
他说护林员这个活寂寞是真寂寞,但也有一个好处——山里头安静,能听到很多城里人听不到的声音。
当然,有时候听到的东西,还不如听不到。
陈师傅说,陇山深处有个地方叫“娘娘庙”,早年间确实有座庙,供奉的是送子娘娘,后来庙在“破四旧”的时候被砸了,只剩下几堵残墙和一个没了头的石像。
娘娘庙周围是一片老松林,松树都有一两百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的,大白天走在林子里都阴森森的。
一般人没事不会去娘娘庙,但护林员巡山必须经过那里。
陈师傅每次走到娘娘庙附近都会加快脚步,不是因为害怕残垣断壁,而是因为那片林子里有一种鸟,叫声跟别的鸟完全不一样。
别的鸟叫是叽叽喳喳或者啾啾啾啾的,那种鸟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在喊人的名字,而且是拖着长音喊,一声接一声的,在寂静的老林子里格外清晰。
山里管这种鸟叫“叫魂鸟”,老一辈的人说,这种鸟不是天生就会喊人名字的,它是学舌学的——它住在深山老林里,听惯了那些在山里迷路的人临死前被亲人呼喊名字的声音,慢慢就学会了。
如果它喊的是你的名字,你千万不能应,应了它就会把你领到密林深处去,再也走不出来。
陈师傅说他巡山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人应过叫魂鸟的叫声——活着回来的人,都不应。
他记得很清楚,那年秋天林场来了一个实习的大学生,姓孙,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学林业的,二十出头,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小孙是城里娃,对山里的一切都好奇。
陈师傅带他巡了几次山,把哪些地方能走、哪些地方不能走、哪些声音能应、哪些声音不能应——都跟他交代了一遍,尤其是娘娘庙那片林子里的叫魂鸟,听到了就当风吹过,千万别出声。
小孙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陈师傅看得出来他不当回事。
大学生嘛,唯物论学得扎实,不信这些东西。
有一天小孙一个人去巡山,按计划应该下午两三点就回管护站的,结果到了天黑还没回来。
陈师傅急了,叫上管护站另外两个护林员,打着手电筒进山去找。
三个人沿着巡山路线一路喊一路找,嗓子都喊哑了,手电筒的光在密林里只能照出去十来米,再远就被层层叠叠的树干和藤蔓吞掉了。
大概走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他们终于听到了一声回应——不是小孙在回答,而是远处有一个声音在学他们喊小孙的名字。
那声音跟他们喊的调子一模一样,但尾音拖得特别长,像是有东西在山谷里故意模仿他们,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在黑暗的林子里来回荡。
一个老护林员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拉着陈师傅说这方向不对,不能往前走了,再走连我们仨都得搭进去。
陈师傅说不行,小孙是他带进山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人争执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他们不再喊名字了,沿着山脊线往娘娘庙的方向摸,因为小孙最有可能就是在那里迷的路。
走到娘娘庙附近的时候,陈师傅听到了一阵很轻很轻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哭哑了嗓子以后断断续续的抽泣,从娘娘庙残墙的方向传过来。
他们赶紧跑过去,手电筒一照——小孙蜷缩在娘娘庙断了头的石像下面,两只手抱着膝盖,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巴。
他看到陈师傅的一瞬间哇地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师傅把小孙拽起来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没有受伤,就是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问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指着身后的老松林一个劲地重复三个字——有人在喊我。
陈师傅他们把小孙架回了管护站,灌了一碗热姜汤,又给他裹了两床被子,人还是抖得停不下来。
等他终于能说话了,已经快凌晨了。
小孙说他下午巡山走到娘娘庙附近的时候迷了方向,老松林里看着哪条路都一样,他试着往左走了一段发现不对,又折回来往右走,来回折腾了几趟就彻底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天越来越暗,他越来越慌,就在这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是陈师傅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轻,从林子深处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像是他妈在喊他回家吃饭。
他说他当时就知道不对,因为他妈在西安,不可能出现在陇山深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个声音每喊一声,他的脚就不由自主地往声音的方向迈一步,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不能应,但那个声音就像钩子一样把他整个人钩住了。
他用手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拼命咬自己的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舌头咬破了满嘴都是血。
但那个声音穿透手掌穿透皮肉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他听到自己在心里应了一声——哎。
就这一声,那个声音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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