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是一条弯弯的红线,像是用女人的胭脂描出来的。
那四张脸惨白惨白的,白得不像活人的皮肤,倒像是过年时糊窗户的那种白纸。
周德贵站在门槛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时候,背对着门口的那个人,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画面周德贵后来跟人讲起来的时候,声音都还在发抖。
他说那个“人”转头的方式根本不是活人能做到的,脖子像一根没有骨头的软管一样,脑袋慢慢地拧过来,一直拧到整张脸正对着他。
那张画出来的脸上,墨笔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红色的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然后另外三个人也一起转了过来,四张画出来的脸,八只用墨笔画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口。
整个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扑扑地跳。
周德贵后来说,他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看见其中一个人的嘴唇动了。
那不是活人嘴唇开合的动作,而是那张画上去的红线一样的嘴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撕开,越撕越大,越撕越大,最后整张脸上半张脸都是那条裂开的红色口子。
那条口子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团漆黑,深不见底。
周德贵终于喊出了声。
他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一脚踩空从门廊上摔了下去,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林子里冲。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张纸在风中抖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他不敢回头,拼了命地跑,树枝划破了脸和手也顾不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在这片该死的林子里乱窜。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隐约听见了鸡叫。
那一声鸡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穿透了层层浓雾才飘到他耳朵里。
鸡叫了三遍之后,周德贵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坟地里。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四周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
他认出了这片坟地——就在村后不到两里地的山坡上,他小时候放牛天天从这里经过。
那片他昨晚走了大半夜都没走出去的老林子,在晨光里根本不存在,山坡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棵松树和满地的荒草。
周德贵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泥,裤子湿透了,鞋也跑丢了一只。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张已经发黄变脆的老照片。
照片上四个人,两男两女,穿着老式的蓝布衫黑布裤,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桌上摆着酒菜。
四个人的脸上,五官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晒干,所有的线条都洇成了一团。
周德贵惨叫一声把照片扔了,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村。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高烧不退,嘴里尽说胡话。
他老婆请了神婆来看,神婆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又问了那栋房子的位置和周德贵带回来的那张照片上的人,脸色当时就变了。
神婆说,周德贵撞上的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
三十多年前,村里有一户人家,夫妻两个和弟弟弟媳四口人住在一起。
那年冬天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四个人在一天夜里同时暴毙,死的时候就围坐在八仙桌旁边。
村里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四个人的尸体都硬了,可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说不出的瘆人。
因为死得不明不白,按规矩不能入祖坟,就在后山坡上草草埋了,连块墓碑都没立。
神婆说,这些年不是没人撞见过他们,但能活着跑出来的,周德贵是头一个。
说完神婆烧了一道符化在水里让周德贵喝下去,又在他家门窗上都贴了黄纸符。
折腾了小半个月,周德贵才算缓过来。
但是从那以后,周德贵彻底变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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