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太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他们身体的轮廓。

姨父数了数，大概有十五六个人，男的女的都有，老老少少都有，他们面朝着堂屋的方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姨父吓得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他下意识地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里屋的门开着，那个女人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惨白，嘴唇上的乌青色也更深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就像是早就知道院子里会有这些人一样。

女人说：“你进里屋来。”

姨父使劲摇头，女人又说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急促了一些：“你进来，别让他们看见你。”

姨父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两条腿不受控制地走进了里屋。

女人把门关上，又拿了一床被子把门缝堵住，然后把姨父推到墙角，压低了声音说：“别出声，别看窗外，天亮了他们就走了。”

姨父缩在墙角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听见院子里的那些人开始移动了，脚步声很轻很整齐，不像是一群人在走路，倒像是一队士兵在走正步。

脚步声从院子里移到了堂屋里，就在他刚才睡的那张竹床旁边停了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把脸贴在里屋的门上，从门板那边传过来的：

“里面有人。”

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另一个声音回答说：“没有，走了。”

姨父说他当时吓得差点尿裤子。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死死地闭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女人就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冷得像冰块一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脚步声一个一个地远去，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女人松开了手，站起来把堵门的被子挪开，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姨父说：“他们走了，你赶紧走吧。”

姨父连滚带爬地冲出里屋，抓起邮包和自行车就往外跑。

经过堂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竹床，发现被子上整整齐齐地印着好几对泥脚印，脚印很小，不像是成年男人的，倒像是女人和小孩的。

他推着自行车跑出了院子，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家的方向，愣住了——那个位置根本没有什么房子，只有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柳树长在河边，柳树下面是一座土坟，坟上长满了杂草，坟前立着一块木板做的墓碑，被雨水冲刷得字都快看不见了。

姨父说他当时脑袋嗡的一声，骑上自行车没命地蹬，一路蹬到了最后一个村子。

到了村里他找了个老人打听双河村的事，老人听他说完，脸色当时就变了。

老人告诉他，双河村那条河，十年前发过一次大水，村里有十六个人被水冲走了，其中有一个刚嫁过来不到一年的小媳妇，才二十出头，梳着一条长辫子，就住村尾河边的那栋房子里。

洪水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第一个被卷进了河里。

后来村里觉得那地方不吉利，陆陆续续都搬走了，双河村已经荒了好几年了。

姨父问，那十六个人的坟在哪里。

老人指了指村外的方向说，都埋在河边了，那个小媳妇就埋在柳树下面。

姨父后来再也没有走过那条邮路。

他跟局里申请调了线，换了另外一条邮路跑。

但他每次去县局开会，路过通往双河村的那个路口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他说那条河现在还在，那棵柳树也还在，有时候他在别的村子送信，碰上下雨天，他都会想起那个穿着碎花布衫、站在河边淋雨的女人。

我问他那个女人到底是想害他还是想帮他。

姨父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不知道。

但他一直记得女人把他推进里屋时说的那句话：“别让他们看见你。”如果当时她没有把他叫进去，院子里的那些人会不会走进堂屋，走到他的竹床前面，他不敢想。

姨父说，这些年他偶尔会做一个同样的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堂屋里，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不再对着镜头笑了，而是把头转了过来，直直地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可他从来都听不见那个声音，只有雨声，哗哗的，像是那条河在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不停地往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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