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整理出土文物。
老道士说最近是不是新收了一批战国墓的东西。
他说是。
老道士问里面是不是有玉蝉。
他说有,玉蝉嘴里叼着枚铜钱。
老道士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说那是“含口钱”。
古时候阵亡将士嘴里含的钱叫含口钱——不是冥币,是真正的流通铜钱,是活人一个挨一个塞进死人嘴里的。
那个人在战场上负责收尸,把战死的人嘴撬开塞一枚铜钱进去,意思是这人走的时候带着路费,到了那边不会穷。
但他塞了太多张嘴,欠了太多条命,那些死人在地下等了两千年,一直在等那个塞钱的人回来。
他把铜钱带在身上两千年,叼着铜钱的玉蝉是他自己给自己做的——玉蝉是陪葬用的,但蝉嘴里叼着钱,意思是“钱还没给够,我还不能躺下”。
崔大爷问那个塞钱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道士说那个人后来自己也战死了,他死的时候身上还揣着没来得及塞完的铜钱,死后被人装进棺材埋在了赵王台下面,玉蝉放在他胸口。
他的魂困在那枚铜钱上面,两千年来一直在重复同一个梦——握着铜钱在死人堆里一个一个地塞。
他托梦给你,不是要害你,是他以为你是下一个来接替他的人,他要教你——塞钱的顺序,先从额头开始擦掉死人的血泥,然后用右手食指顶开牙齿,铜钱平放进去,不能歪不能斜。
崔大爷从老道士那里回来以后,跟文物工作队领导申请调了岗,不再负责那批战国墓的整理工作。
后来他把玉蝉的研究报告写完了,那只玉蝉和铜钱被移交到了省博物馆的库房,编号归档以后再也没人提过。
崔大爷说他退休以后有一次路过省博物馆,进去转了一圈,在展厅里看到了那批永年县出土的战国文物。
青铜戈和陶罐都摆出来了,唯独那只玉蝉没有展出。
他问馆里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查了查台账说那件文物一直在库房里放着,因为品相不太好,从来没有出过展柜。
品相不太好——崔大爷听了以后苦笑了一下。
那只玉蝉是他亲手登记的,和田青白玉,通体温润,雕工精湛,蝉翼薄如纸透如纱,拿到巴黎卢浮宫都能镇住场子,怎么到了博物馆嘴里就成了品相不太好。
也许不是品相不好,是有人也发现了它的不对劲——它在库房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二十年,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保管员抱怨说库房里有件东西老是自己换位置。
今天放在第三排第六格,明天查库发现它跑到了第五排第十一格,调监控什么都拍不到,因为它是慢慢挪过去的,慢到肉眼看不出来。
像一只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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