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续喝了七天,苦得舌头都麻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从那以后晚上确实不再做噩梦了。
事情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但其实并没有。
我十五岁那年上初中,有天晚上偷摸去镇上的网吧打游戏,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为了抄近路,我骑着自行车从村尾那片老厝旁边的一条小路穿过去。
那条路两边全是竹林,月光照下来影影绰绰的,我骑得飞快,只想赶紧回家。
经过老厝那片废墟的时候,我的自行车链条突然掉了。
我骂了一句脏话,蹲下来修,正低头摆弄链子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竹林沙沙作响,风里夹着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但我听得真真切切——是笛声。
低沉、呜咽、像是女人在远处哭泣。
和我七年前吹响的那支骨笛,一模一样。
我撒腿就跑,自行车都不要了,一路狂奔回家,进门的时候脸白得吓人,我妈问我怎么了,我一个字都不敢说。
第二天白天我去找自行车,它还歪歪扭扭地倒在路边,但我在周围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能发出笛声的东西。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梧山村,毕业后又去了深圳工作,娶妻生子,在城里安了家,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次。
我以为那些事情早就过去了,成了童年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去年中秋节,我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晚上跟我爸在院子里喝酒聊天。
他多喝了两杯,话就多了起来,东拉西扯地说起村里这些年的变化。
他告诉我,三叔公前年走了,活了八十七岁,算是高寿。
他那些扎纸人的家伙事儿没人继承,村里现在办白事都是从镇上买现成的纸扎,虽然精致,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
聊着聊着,我爸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对了,你还记得村尾那片老厝吗?
去年镇上搞开发,把那片地推平了要建厂房。
挖地基的时候,你猜挖出来什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挖出了什么。
我爸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挖出来一具骸骨,埋在原来那间偏房地底下,骨头都不全了,唯独缺了右腿的腿骨。”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握住。
“后来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后来派出所来了人,法医也来了,说骨头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查不出什么名堂,就当无名尸处理了,火化了之后骨灰送到镇上的公墓去了。”我爸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那具骸骨火化那天晚上,工地上看门的老王头说,他半夜听到有人在唱歌,是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老调子,咿咿呀呀的,听着让人心里难受得很。
老王头吓得第二天就辞工不干了。”
我没再接话,只是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老家的床上,看着窗外那棵老龙眼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恍惚间我又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中元节夜晚,想起了那支冰凉光滑的骨笛,想起了笛声响起来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更让我彻夜难眠的,是那具骸骨的身份。
三叔公当年说过,那支骨笛是用人的腿骨磨成的,而且是死者的亲属取骨请人做的。
可问题是,二小姐是上吊死的,家里人草草埋在了后山,那这支笛子的骨头是谁取的?
又是谁磨的?
又是谁把它放在了那间偏房里,还插上了三炷香?
这些问题,三叔公已经带进了棺材里,再也没有人能回答了。
或者说,他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从来不愿意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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