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糊得很快,比糊身体的时候快得多,仿佛不想在那张脸上停留太久。
但我分明看到,他一边糊,一边在对照那张照片——他把纸人的颧骨捏高了半寸,把下颌收窄了三分,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
他在照着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糊纸人的脸。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二叔的话在耳边炸开了——“替身纸人,不像不行。”
这个纸人,要像那个上吊死的吴家媳妇。
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手里的裁纸刀差点掉地上。
刘老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头也不抬地说:“你要是害怕就回去,剩下的我自己来。”
我确实想走,脚都往外迈了半步,但好奇心又把我拽了回来。
我咬着后槽牙说:“不怕,我帮你。”
他笑了一声,是那种短促的、不带感情的笑,不知道是觉得我嘴硬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到了半夜十一点多,纸人终于糊好了。
刘老板把它立在墙边,退后两步打量。
煤油灯的光照在纸人身上,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纸人穿着彩纸剪的红衣裳,黑纸做的头发垂在肩膀上,脸上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纸糊的,眉眼低垂,嘴角微翘,就跟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
刘老板盯着纸人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小远,你知道这个纸人叫什么吗?”
我摇头。
“叫‘影人’。”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横死的人有怨气,入了土也不安宁。
亲人要是心疼,就请人扎一个影人替她受过,把怨气渡到纸人身上,然后烧了。
纸人化成灰,怨气也就散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这个影人不能随便扎,得照着死者的样子扎,越像越灵。
扎得像了,死者才会把纸人当成自己,怨气才会渡过去。”
“要是扎得不像呢?”我问。
刘老板转过头看着我,煤油灯的光从下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有些扭曲:“要是扎得不像,死者不肯走,怨气就会渡到别的地方去。”
他没说会渡到什么地方,但他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纸人的脸,站在墙边,嘴角微翘,像是在冲我笑。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看到街上围了一堆人,都仰着头往刘老板的铺子方向看。
我披了件衣服跑出去,挤进人群,看到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
刘老板纸扎铺的门大敞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刘老板本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另一个,是昨天来找他的那个中年男人,吴家的,正揪着刘老板的领子,大声质问着什么。
我走近了才听清。
那中年男人红着眼睛吼道:“纸人呢?
纸人呢?
!”
刘老板哆哆嗦嗦地指着铺子里:“我……我不知道……昨晚明明放在墙边的……”
“放屁!”中年男人一把把刘老板拽起来,往铺子里拖,“你跟我进来!
你自己看看!”
我跟在人群后面探头往里看,铺子里一切如常,竹条、彩纸、浆糊都还在原处,唯独少了那个纸人。
墙边干干净净,连一片碎纸都没有,像是那个纸人从来没存在过。
中年男人说,他今天一大早去坟上烧纸,准备按先生的吩咐把纸人烧了,走到纸扎铺门口,发现门开着,那个纸人就站在门口。
不是躺着,不是靠着,是站着。
面朝外面,像是自己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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