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吓了一跳,但还是壮着胆子走过去,准备把纸人搬到坟地去。
可他刚一伸手碰到纸人,纸人就在他眼前,散了。
不是倒了,是散了。
竹条一根一根地崩开,黄纸一片一片地飘落,哗啦啦的,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把它撕碎了。
眨眼的功夫,好端端一个纸人就变成了一地碎竹烂纸。
中年男人吓坏了,冲进铺子找刘老板,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刘老板听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悔恨,他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纸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忽然,他的手停了,盯着手里的一片纸,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片纸,是纸人的脸。
纸人的脸上,本来画得精致的五官,现在全乱了——眉毛倒竖,眼睛瞪得老大,嘴角不再微翘,而是往下咧着,像是一个人在痛苦地尖叫。
最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那张纸脸上,眼角的位置,有两道湿痕。
是水。
可昨晚没下雨,铺子里也没人碰过那个纸人。
刘老板手一松,纸片飘落到地上。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后山的方向,喃喃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他说:“她不肯走。”
后来我才知道,吴老三的媳妇上吊,不是自己想死。
她是被吴老三逼死的。
吴老三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嫌弃媳妇碍事,三天两头打她,有一次把她肋骨打断了三根,她想去派出所报案,被吴老三锁在家里。
那天夜里,她用裤腰带拴在房梁上,把自己挂了上去。
她死不瞑目。
吴家急着把她下葬,请先生做法,扎影人替身,都是为了压住她的怨气,不让她回来。
可那个纸人散了,影人替不了她,怨气还留在世上。
那件事之后,刘老板关了纸扎铺。
他说自己干了一辈子纸扎,扎了几百上千个纸人,唯独这个影人扎得最像,也唯独这个影人让他害怕。
他不是怕纸人散了,他是怕自己扎得太像了。
像到连怨气都认了。
我后来问过他,那张黑白照片是哪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吴老三给我的,他说是他媳妇的身份证照片放大的。
但我总觉得,照片上的人,不是他媳妇。”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他媳妇下葬那天我去了,棺材盖子没盖严实,我从缝里看了一眼。”刘老板掐灭了手里的烟,眼睛望着别处,“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女人,不是照片上的人。”
他再也没多说一个字。
而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走过老街背后那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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