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已经移到了第四张纸的右上角,把“人生观”三个字照得微微泛亮。
我在唯物论那张右下角写:“晓晓回来看。”
又在辩证法那张右下角补了一行:“矛盾的两端,隔着七百公里,但绳子没断。”
认识论那张的右下角写的是:“她在那边做的一切,都在证明实践是认识的动力。”
人生观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等着。”
我靠在椅背上重新看了一遍四张纸。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行红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斜照的晚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我把四张纸并排压平,用铅笔盒压住左上角、英语词典压住右上角。
母亲下班回来推门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从书桌上那四张纸面上扫过又移开。
她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角,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母亲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对我说:“晓晓说晚上九点打,让你等着。”
九点零三分,客厅的红色电话机响了。
我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在听筒那头传来她的声音之前,我先吸了一口气。
晓晓的声音传过来:“羽哥哥。”
她比前天听起来更近一些,像是换了一个姿势拿着话筒,嘴唇离话筒近了一寸。
“你今天画完那四张纸了没有?”晓晓问道。
我握着听筒,指腹压着塑料壳的边缘:“画完了。”
“卡住了没有?”晓晓追问了一句。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没有犹豫,像是早知道答案,只是过来确认一下。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收拢了一点:“卡了一次。”
“在哪里?”晓晓的声音追上来,像隔着书桌探过身来看我的纸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书桌方向:“飞跃的条件。
认识论那里。
写那三个字的时候笔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晓晓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像从某个更靠近胸口的位置传过来的:“停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握着听筒,拇指在塑料壳上刮了一下:“在想要不要把你写进去。”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像水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平了。
我又补了一句:“后来写了。
写了三行。”
“哪三行?”晓晓问。
“第一行是——占有丰富的感性材料。
第二行是——进行科学的抽象。
第三行是——实践是认识的动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追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点:“第三行没有例子。”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塑料壳上刮了一下:“嗯。
第三行没有写例子。
因为例子太长了,写不下。”
“太长了?
有多长?”晓晓的语气忽然扬起了一点点,带着一丝调侃,“比《滕王阁序》还长?
你今天早上不是刚背完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早上背了《滕王阁序》?”
“你妈告诉我的。”晓晓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点得意,“下午她接的电话,说你一早就起来背书了,背完才吃的早饭。”
“合着你提前做了功课?”我握着听筒,靠在窗框上,嘴角弯了一下。
“那当然。
我得看看你今天有没有偷懒。”晓晓的声音里浮起一层笑意,像水面被风吹皱又慢慢铺平,“结果你不但没偷懒,还卡住了——卡住就算了,写了个没有例子的原理,留着空在那儿等我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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