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穿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我听筒里传来晓晓的呼吸声,比刚才慢了一点,像一个人在把什么东西慢慢放稳。
大约过了三秒,晓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我。
“羽哥哥……”晓晓停顿了一下,我把听筒又往耳边贴了贴,“你说,他们年轻的时候——”
“嗯?”我应了一声。
“他们一个在东边长大,一个在北边长大。
后来都进了油田,都在油建和钻井系统里干活。
开早会、发工服、赶班车,走的都是差不多的路线。”晓晓的声音越说越慢,像在摊开一张旧地图,用手指沿着那些路慢慢描,“会不会在哪个路口擦肩而过?”
我握着听筒,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比如东风路那个十字路口。”晓晓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像在描述一个她亲眼见过的画面,“早上七点,两个穿着工服的年轻人,一个往东走,一个往北走。
谁也不认识谁,走过去了。”她顿了一下,声音里浮起一层我很少听到的东西——很薄、很软,像一张纸被折叠了很多次之后放在那里,“后来隔了快三十年,他们的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把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
“那算不算——”晓晓把这三个字拖了一下,像是在掂它的重量,“绕了一大圈,终于遇上了?”
我握着听筒,指腹压在塑料外壳的棱线上,停住了。
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我预想中低:“算。”
晓晓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像把那句话从手里放到了桌上。
“那你帮我把这个也记住。”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把一片刚被风吹起来的纸重新按回了桌面,“等我回来,你画那个圈的时候,在旁边加一行字:东风路十字路口。”
“行。”我说,拇指在外壳上压了一下,像给那个词盖章。
“那你画那个圈的时候,有没有想别的?”晓晓问道,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枚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硬币。
“想了很多。”我靠在墙上,把听筒换到右手,膝盖重新顶住墙壁。
“说说看。”晓晓追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认真起来的耐心。
“想他们各自长大的地方。”我说,“一个在油田东边,一个在油田北边。
那时候油田还没建起来,那些地方还都是庄稼地。
他们后来都进了油田,在同一个系统里干了半辈子。
但真正让他们碰上的,不是油田,是咱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晓晓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从更靠近胸口的位置浮上来的:“你画时间轴的时候,把两个1955都画进一个圈里了。
画的时候手里什么感觉?”
“笔尖走得很慢。”我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心空着,指腹上还残留着握笔时留下的那道细微的压痕,像一条被压平了又抬起来的路。
“慢到什么程度?”晓晓轻声问道。
“慢到墨迹干了才画完那一圈。”我说着,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什么也没有,但掌心的纹路在台灯光里映着细浅的沟壑。
晓晓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的声音里浮起一层很浅的东西,像薄冰被阳光照了一下边缘开始融化:“那你帮我记住那个圈的样子。
等我回来,你再画一遍给我看。”
“好。”我说,掌心在膝盖上平放了一瞬才收回去。
“那张纸……”晓晓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牵动的小心,“你画了多久?”
“从早上到傍晚。
中午吃了一顿饭。”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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