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看着慕容渊的表情。

那孩子听得认真，没有走神，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用尽全力消化每一句话。

“棋子的意思，不是说人不重要。

是说人在局中的时候，很难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能看清棋盘的人，才有资格落子。

看不清的人，只能等着被人落下。”

慕容复的声音不高，也没有额外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也想得很清楚的事。

书房里很安静，灯芯偶尔爆出一小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响声。

慕容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问得很清楚：“爹爹，您说的棋子，也包括您自己吗？”

慕容复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把那个问题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窗外的风吹动窗纸，发出极轻的声响。

“也包括我。”

他说，“也包括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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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日，慕容渊在后山练武场上与包不同对练。

包不同故意放慢了招式，让他能看清楚每一招的起落和力道。

慕容渊接得很认真，但几次在转身时露出破绽，包不同放水放了三次之后终于忍不住，收势站定，说了一句：“小少爷，你转身的时候左肩沉得太多了，被人看准了，一记就倒。”

慕容渊喘着气，点了点头，自己又练了两遍转身的动作，确认左肩没有再往下塌，才停下来。

包不同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感叹。

这孩子练功时那种钻劲，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解释、不抱怨、不讨巧，做错了就多做几遍，做到不出错为止。

这种性子放在武学上是好苗子，放在别的方面，却不容易说清楚。

慕容复站在练武场边缘的枫树下，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春桃从厨房方向追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刚炖好的冰糖雪梨。

她喊了一声“公子”，慕容复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春桃走近了，压低声音说：“公子，小少爷这几天夜里都在书房看书，有时看到很晚。

我悄悄去看过两次，他在看您放在书架第三层的那几本旧册子，不是武功，是您写的那些批注。”

慕容复接过雪梨碗，没有马上喝，低头看了看碗里微微晃动的汤水，像是想了一下什么。

“随他去吧。

他想看，就让他看。”

他端着那碗雪梨，没有回书房，而是走到了花园的石桥上。

秋末的黄昏很短，天边那一抹暗金色正在迅速收窄，水面上的光也跟着慢慢变淡。

他靠着石桥栏杆，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冰糖雪梨喝完了，空碗放在桥栏上，没有急着端回去。

远处的练武场上，慕容渊还在和包不同对练，偶尔传来招式碰撞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实在。

慕容复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父亲站在远处看他练剑。

那时候的他，跟现在的慕容渊差不多大。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练剑是为了让父亲满意。

而慕容渊练功的时候，他看不出那个孩子在为谁而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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