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灯下,像是在心里重新确认了那条路径上每一处弯折的精确位置,然后取出纸笔,给韩世忠写了回信,内容简短而明确:
“待我信号再动。
争取的那人可继续接触,不宜过早暴露意图。
王钦若的外甥暂不处理,留作观察。”
他将信折好收进竹管,放置在后窗指定位置的裂隙中,等待着夜色完全降临后由固定信使取走。
慕容菱的密报随后送到。
她的字迹比前几次更细,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
“户部账目中的辽国军费转移记录已完成备份,共计六十七笔,时间跨度三年。
赵元朗已开始配合我们,将部分账目做了细微调整,使得账面上的数字与实际的军需流向产生了稳定的错位。
若需公开这些记录,我可以在三日之内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副本。”
慕容复读到“六十七笔”时,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手完成一条尚未标出终点的线,他将其折好,与铁匣中存放的供状和名单并排放置。
消息陆续汇聚,如同一根根被反复拉伸的丝线,开始向着同一处汇聚。
慕容复将那些线头逐一收拢,调整它们的角度和松紧度,使它们在必要时能够同时向同一个方向拉动。
---
宫中的消息是由慕容薇通过密信传出的。
她的字迹比慕容菱和慕容萱都更生涩一些,像是书写时还不太确定哪些字该先落笔,哪些信息该优先传递,但内容依然能够清晰地指向那条路径的走向:
“赵晟每日只吃糖和点心,乳母喂什么他吃什么,从不挑食。
哭累了就睡,睡醒继续哭。
王钦若每隔三日来一趟寝殿,只在门前站着,不进内间。
内侍说他是来确认皇帝是否还活着,我不知道真假,但赵晟不怕他,因为赵晟不会怕任何人,他只是还没学会分辨哪些人需要害怕。”
信纸的背面附了一句话,像是写完后才想起补上去的:
“他昨天睡醒后忽然问我:‘那个哥哥去哪了?
’我没有回答。
他的哥哥走时他还在换牙,但他记得自己有个哥哥。
我不知道父亲是否知道这件事。”
慕容复读完那段附言,将信纸在灯焰上烧尽。
他想起赵构在马车里问的那句话——
“你会杀了我弟弟吗?”
那个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只要他不挡我的路,我不会动他”。
如今赵晟坐在龙椅上,由辽国的傀儡把持着印信,而慕容薇正在抱着他,像抱着一个被遗落在棋盘边缘的旧棋子,还没有被真正使用过,也还没有被彻底收走。
他坐在灯下,像是正在用那只尚未完全麻木的手整理着一根尚未彻底成形的线,它的末端在离开前一刻曾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稳定。
他将窗扇合拢,夜风被挡在了外面。
火光持续而平稳地亮着,在桌面上方形成一圈稳定的光亮,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偏移。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