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廊道两侧是木板隔墙，隔音效果本就有限。

慕容菱前几日新换了一道更厚的门板，但声音依然穿过了那些门缝和窗扇的间隙，引得几名文官在门外不远处的廊柱旁短暂停留了片刻。

慕容渊走向大门时，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他没有避开，也没有改变步伐，以恒定的速度经过那些人，然后穿过大门的门廊，走进了户部衙门外侧的街巷。

他在街角停了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张盖了印的清单，又看了一遍——

每个数字都准确无误，每一项都位于它应该在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那些列好的款项，边缘已经被他刚才的力道攥出了几道细长的褶皱。

他将那些褶皱逐一抚平，将银票折好，与清单放在一起，收进怀中。

然后他抬头看向前方。

阳光落在街巷两侧的旧屋顶上，将那些灰瓦的轮廓照亮了一部分，又将另一部分留在阴影中。

他想起慕容菱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月把自己的例银全贴进去了？”

她在那句话中已经看穿了他一直以来试图保持的距离。

她数月的观察已经让她确认了那些支出模式，自然推导出了他填补差额的方式，然后以陈述的形式将它放在了他面前。

他继续向前走去。

街巷两旁的铺子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深色的暗影，他穿过那些暗影和光斑的交替区域时，行走的方向没有因路面上的标记而改变。

他的衣袍下摆在他迈步时拂过一段被阳光晒热的青砖表面，然后被下一段阴影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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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想的事，慕容菱也多半能猜到。

朝廷用度紧张——

辽国的战后赔款还没到位，北境的重建也需要大量资金，户部每一笔支出的审批都在逐步收紧。

她缩减别院的款项，并非出于冷漠，而是因为她需要在现有的资源边界内，完成全部支出的覆盖。

而如果不在这些弟妹身上多花些心力，父亲不在之后，这些人恐怕会被朝廷逐一遣散，回到各自的原籍，散落到不同的州府和村落中去。

当那道支撑他们全部维系在一起的轴心一旦撤离，剩下的边缘就会逐渐松散。

他刚才与慕容菱争执的根本原因，并非那几十两银子，而是因为他正在为慕容复走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提前做好准备，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逐步加固那些会在支撑撤离后变得松动的结构。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中那几张已经被抚平的银票。

纸张的边缘已经恢复了平整，没有留下折痕或卷角。

他的手指在那层平整的表面停留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条路还很长，而他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

他在街角转弯时，阳光从他的右肩移到了左肩。

一阵持续的风从他身后的方向吹来，穿过街巷两侧的旧屋顶和墙壁，沿着他的后背向前移动。

穿过他怀中那叠已经抚平的银票边缘，穿过他行走时衣袍下摆扬起的细微气流，在日光的覆盖下穿过正在逐渐密集的行人和越来越近的街巷出口。

穿过城西别院门前的旧台阶，穿过正在等待他回来的练武场和书案，穿过那些他必须亲自完成才能放心交付的段落。

以与之前相同的方向和速度，向着别院的大门和门后那些正在等待他的面孔持续地延伸。

他加快了半步，没有让那些正在等待他的事情多等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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