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走进翰林院的。
他没有提前让人通报,只在几名近侍的跟随下,沿着廊道穿过翰林院前庭,在那道通向旧档房的拐角处停了一下,吩咐侍从在门外等候。
他自己推门走进去,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过道中慢慢走过,目光扫过那些按照年份和类别排列的书脊。
他在标注着“先帝末年秀女名册”的格子前停住,伸手抽出了那卷册子。
纸页微微泛黄,边角平整,像是很少被人翻动过。
他翻到记录着“丙字号院”的那一页,目光依次扫过那些名字——
慕容萱、慕容菱、慕容薇,还有几个他没有听过的名字。
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他又去查了内务府的籍册,记录着入宫人员的籍贯和家世,在“慕容薇”的名字旁边找到了“杭州慕容氏远支,父母早亡,由远房亲戚举荐”一行字。
他在那个条目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册子,没有做任何标记。
他的手指沿着册脊的边缘慢慢滑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赵构把太监总管叫来问话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
太监总管跪在偏殿的地砖上,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
赵构的声音不高:
“慕容渊入宫时,他的籍册是哪一司办的?”
太监总管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压得很低的谨慎:
“回陛下,慕容公子入宫是摄政王亲自安排的,没有经过礼部和内务府的常规流程。
奴才也……不太清楚具体是由哪一司经手的。”
他说话时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边回答一边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来填补那些缺漏。
赵构没有追问。
他看了太监总管一会儿,然后说:
“朕知道了。
退下吧。”
太监总管退出偏殿时,赵构没有立刻移动。
他坐在那把为他特制的矮椅上,手指搁在扶手上,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将刚才那几句回答放入某个他已经开始在心中整理的结构里。
---
派去燕子坞查族谱的人是赵构从自己的近侍中选出来的。
那人出发时没有走正门,没有带任何公文,只带了一封以皇室采买名义开具的通行文书和赵构亲手写的一封短简。
那人半月后回来时,带回的答案与赵构预想的大致吻合,但当他亲眼看到纸上的结果时,那层已经形成的判断依然以他自己的方式落在他面前。
密报折成细长的条状,以蜡封口,边缘平整。
赵构展开纸条,纸上的字迹细密而端正,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清楚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慕容家族谱中,没有慕容渊的名字。
他在看完后的这段时间里,将那页纸的内容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附注或边角处可能有的说明。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案边,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
火焰从纸页的一角开始攀爬,沿着纸张的纹理缓缓向上,将那些细密的字迹逐行吞没,边缘处的焦痕呈现出不规则的弧线,像是纸张在被燃烧时依然保持着原有的节奏。
他等到火焰快要触及他的指尖时才松开手,让那页正在变黑的纸落进笔洗中。
纸页在接触到残余的墨迹和水渍时发出轻微的嘶响,然后完全变暗、变卷,最终沉入笔洗底部。
他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他提起笔时没有立刻落墨,先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字。
他的字迹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生涩,但每一笔的落点都比前一年更稳,像一条正在被反复描过的旧路径,每一次落笔都会在前一次的痕迹上叠加一层更清晰的边缘。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