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课结束后,慕容渊被单独留在了文德殿。
殿中的烛火已经点起来了,但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暮色从敞开的窗扇间渗入室内,将书案和地面的轮廓染成一层偏冷的深蓝。
慕容复坐在书案后,手中没有拿任何文书,也没有翻阅任何卷宗。
他示意慕容渊在案前坐下。
慕容渊落座时保持着与平日相同的坐姿,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他注意到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案上摊开奏章,也没有准备任何笔砚,整个案面只放着一盏正在燃烧的旧灯。
慕容复开口时没有铺垫:
“关于你的身世,今日陛下问过了。”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事,
“我说你的生母是辽国皇室旁支。”
慕容渊的目光没有因那几个字而产生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轻微的调整。
他垂着眼,像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将那层信息收进它应该在的位置:
“孩儿知道了。”
他的声音保持着与之前一致的频率,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慕容复看着他:
“你恨我吗?”
他的声音在问出那句话时略微低了一些。
慕容渊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与父亲的目光交汇了一会儿:
“恨什么?”
他在问出那两个问题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收回自己的声音。
慕容复说:
“恨我让你背负一个不能说的出身。”
慕容渊垂下眼睛,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将那段话逐个拆开,确认每一段的位置和承重状态。
然后他抬起头来:
“父亲也背负着不能说的事。
孩儿能与父亲一样,是孩儿的荣幸。”
他的声音在说出那后半句时保持着与前半句一致的频率。
慕容复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灯下儿子那张尚未完全长开、但已经开始呈现出固定轮廓的面容,想起很多年前在擂鼓山的木屋中,无崖子看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透了所有路径、也看清了每一条路径终点的目光。
他没有在那层目光中停留太久,只是伸出手,在慕容渊的肩头按了一下:
“去练功吧。”
他的手掌在触及儿子肩膀的瞬间微微收拢了一下,那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没有额外的话,也没有更多的情绪流露,那层沉默本身已经足够完整。
慕容渊站起身,在躬身行礼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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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出文德殿的门槛时,脚步依然保持着与来时一致的节奏。
他沿着宫道向练武场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穿过月洞门,在经过一处两侧没有廊柱的转角时,他停了下来。
那条宫道在他停下的位置与两侧院墙之间形成了一个凹角,光线比主道上更暗一些,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停下的那段时间。
他靠上墙壁,将背部的重量缓缓交给那面墙,然后抬起头,看向宫墙上方露出的那一角天空。
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边缘处被暮色染成暗蓝色的薄片,以不可察觉的速度调整着自己的朝向,穿过那片正在变得更深沉的天空。
像一层正在缓慢翻动的旧布,每一段都以相同的间隙通过,就像那些正在持续流动的事物一样,不会因为某个人停下来而放慢速度。
他看了很久,久到心跳从最初的偏快逐渐恢复到平常的间隔。
他的呼吸也恢复了均匀,一次一次,以与天空中的云层流动相似的节奏完成着自身的循环。
然后他低下头,将靠在墙上的背脊收回来,站直身体,重新确认了自己的重心位置,继续向练武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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