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薇是在回宫后的第三日午后悄悄进入文德殿的。
她算好了时辰。
每日午后,慕容复会有一段大约半个时辰的闭目休息,这是春桃告诉她的。
他醒着的时候总在批阅奏章,只有这段空隙,书案前才会空下来。
她穿过庭院时脚步放得极轻,在文德殿门前停了一下,确认殿内没有其他声响,然后侧身推开门扇,闪了进去。
殿内光线偏暗,窗扇合拢了大半,午后的日光被窗纸滤成一层柔和的暖色,落在书案表面和那些排列整齐的奏章封面上。
慕容复不在案前,偏殿的帘子垂着,隐约能看到一道侧卧的轮廓,呼吸均匀,像是正在休息。
她没有往偏殿方向看,径直走向书案。
她翻看了几份摊开的奏章,内容都是关于北境军粮调度的例行呈文,批注简短,笔迹与她记忆中一致,没有出现异常的字迹抖动的痕迹。
她将奏章放回原处,又翻开了案角一本被镇纸压着的册子。
那是内务府每日呈送的起居注,记录着宫中主要人物的日常状态和作息时间。
她翻到近几日的记录,目光逐行扫过,在“摄政王”条目下看到一行细密的小字:
“摄政王近日每日寅时起身,面色渐灰,右臂震颤。”
那行字的墨色比前后的记录略深一些,像是记录者在写下它时稍微加重了力道。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再做停留,将那页翻过去,又往回翻了半页,确认没有其他被标记的条目。
然后将册子合拢,放回镇纸下方,恢复它原本的倾斜角度。
她又伸手探向案面下层那只被压在最底下的纸卷,是那张她曾在父亲怀中见过的药方残页,她将纸页展开,确认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三味主药的名目和剂量标注都没有变化。
她默默记下那些字,然后将纸页按照原样折好,放回笔架与砚台之间那道狭长的空隙中。
她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改变,然后站起身,沿着来路向殿门方向走去,推开殿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的脚步在那一声响动中自然地停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将门扇从外侧轻轻合拢。
在合拢的最后几寸距离中,她尽量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使门轴与门框之间的接触以恒定的速度完成最后的闭合。
她转过身,慕容萱正站在廊柱旁,已经不知等了多久。
她穿着那身惯常的深色短衣,背靠着廊柱的阴影,目光落在慕容薇身上,像一枚正在以恒定速度穿过旧轨道的旧物,正在确认一段已经完成的操作是否与预期一致。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
“你翻爹的东西了?”
慕容薇咬着嘴唇。
那层咬合的力度在她回答之前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是一段正在缓慢成形的回应,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穿过那段时间。
“我想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慕容萱没有继续追问。
她看了慕容薇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朝廊道尽头走去,示意她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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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御花园东北角一处少有人经过的假山后。
这里的石壁将廊道和主路上的声音隔开了大半,只有高处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落在石壁边缘。
慕容萱在假山侧面的石台边停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放在慕容薇面前的石台面上。
纸条上的字迹比慕容薇在药方上看到的更细密,分为两行:
“天山雪莲生长于极北雪山的万丈冰崖之上,终年为冰雪覆盖,当地猎户亦不敢轻易靠近。
南海珍珠藏于辽国皇宫密库之中,由耶律洪基贴身护卫镇守,外人无法近前。”
她确认慕容薇已经读完了整段内容后,才开口:
“两样东西取任何一样都是九死一生。”
慕容薇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轮流停留,然后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一下“万丈冰崖”四个字,像是正在用触觉确认那段距离的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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