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猛然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惯常的平稳,像一层被风吹动的旧布,边缘处的纹路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父亲不信我?”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那层偏移正在以超出他控制的速度穿过那段时间。
他的指节泛白,像是正在用持续的力度将一段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路径重新压回原位。
慕容复从案后站起来,绕过案角,在他面前停住。
他伸出手,在慕容渊的肩头按了一下,然后收回身侧:
“我信你。
但我知道辽国不死心。”
他的声音没有因那段偏移而调整,
“他们会一直来试探你、诱惑你、逼你。
你只有足够强大,才能让辽国死了这条心。”
他退后半步,让两人之间的间距恢复到与谈话开始时一致的长度。
慕容渊的指节在那段时间里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像是那层偏移已经被重新压回原位。
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孩儿会让辽国知道,我只有一个父亲。”
慕容复看着他,那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封信,递回给慕容渊:
“这封信你留着。
将来若辽国以此威胁你,你可以反过来用它证明你从未动摇。”
他没有在那句话末尾添加任何额外的说明,只是将信以与取出时相同的朝向递还到他面前。
慕容渊接过信,折好收进怀中。
他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的时间比日常告别时略长一些,像是一枚正在确认自己的位置是否保持稳定的旧物,正在以恒定的速度穿过那层尚未被标记的间距。
然后他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在跨出门槛时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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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东宫的灯亮到很晚。
慕容渊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孟子》,正在反复抄写同一段话。
墨迹在纸面上呈现出与昼间不同的深色,在他落笔的间隙中,烛泪在灯盏边缘缓慢地堆积着,一层一层地覆盖着原有的表面。
他抄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途没有起身,没有喝水,也没有去碰怀中那封信。
那层触感隔着衣料贴在他的胸口,正在以他自己能够清晰感知的方式存在,他没有刻意将它移开,也没有主动去确认它,只是让它以它自己的方式待在那里。
烛泪在灯盏边缘堆积成一层厚实的痕迹,像是一段正在缓慢凝固的时间。
他抄完最后一行字时搁下了笔,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笔画——
字迹比平时略重一些,落墨处的墨色也更深,仿佛整段文字都在以一种不同于平日的重量被重新安置在纸面上。
他伸手将怀中那封信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的封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信压在那摞刚刚抄完的纸页最下方,又将纸页摞齐,边缘对齐,以镇纸压住。
他没有再去触碰它,只是安静地坐着,烛火在他身侧持续地燃烧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保持着与平日相同的轮廓和位置,不会因烛火的高度变化而产生新的偏移。
他听着远处更鼓声穿过夜色,在宫墙和廊道之间形成细密的回响。
那封信被妥善地收在纸页之间,在灯火的照耀下保持着他放进它时的状态,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等待下一个章节的展开。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