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后院那株梅树前时,慕容复已经坐在树下了。
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像是提前知道他会来,也没有事先告知任何人。
梅树长出了满枝新叶,叶片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深绿与银灰之间的质地,边缘处被微光勾勒出一条细窄的亮边。
夜风穿过枝叶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像是有人在缓慢地翻阅一本尚未确定页码的旧书。
慕容渊在石桌对面坐下。
他伸手将两只杯子翻正,提起茶壶,先给父亲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没有立刻喝。
茶汤表面的热气正在夜风中被不断吹散,像一条正在被拉长的细线,正沿着月光的边缘向更高处延伸。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不断变幻形状的热气,然后抬起头来,开口时声音不高:
“父亲有什么话要对孩儿说?”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保持着与陈述军务时一致的节律。
慕容复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有很多话。
但说出来怕你嫌我啰嗦。”
他放下杯子时杯底与石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一枚正在落定的旧物。
慕容渊的目光保持着原有的方向:
“孩儿不会。”
慕容复合上杯盖,将茶杯搁在桌面上。
“此去辽国皇宫,不要相信任何人。
耶律洪基是个老狐狸,他可能已经知道你会去。
若落入陷阱,保命第一,珍珠第二。”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层距离完全落定在两人之间,
“若事败被抓,你就说,你是我派去向辽主求和的人。
辽主会拿你当筹码跟我谈条件,你不会死。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救你。”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那段话时保持着与前面一致的节律,但在说“想办法救你”时,他将目光从杯沿上移开,落在了慕容渊的面容上。
慕容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的声音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频率和节律,也保持着与最初问话时相同的方向:
“孩儿不会被抓。”
他说完那句话后没有移开目光。
慕容复看着他:
“不要逞强。”
他说话时没有加重那三个字的音量,也没有在说“不要”时停顿。
他说完之后重新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像一枚已经在桌面落定的旧棋,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来确定它是否会被移动。
夜风从梅树上方吹过,将几片新叶的边缘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方向。
月光在两人的茶杯边缘形成一层细窄的亮边,随着杯沿的朝向而不断调整自身的落点。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