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袅袅上升,在殿内盘旋,模糊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
正中最高处,是慕容垂的灵位——后燕武帝,慕容家最辉煌时代的象征,也是压在所有后代心头的一块巨石。
慕容复的目光扫过供桌。
三牲祭品摆放整齐,鲜果水酒一应俱全,香炉里的香灰平整如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
他的视线落在香炉左侧。
那里原本应该空着的位置,此刻多了一尊青铜小鼎,鼎内盛着清水,水面上漂浮着三片鲜红的枫叶——这个季节,姑苏的枫叶尚未转红。
慕容复缓步上前,伸手拈起一片枫叶。
叶片薄如蝉翼,脉络清晰,红得诡异,像浸过血。
他凑近鼻端,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混杂着某种药材的苦味。
这不是姑苏的枫叶。
是北方的“血枫”,生长在燕山深处,十月方红。
而今天,是七月十五。
“父亲……”慕容复低声自语,指尖用力,枫叶在掌心碎裂,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染红了手指。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逐一扫过那些牌位。
从慕容垂到慕容德,从慕容超到慕容钟,一代代,一排排,全都沉默地注视着他,像无数双眼睛,冰冷,审视,充满期许与压迫。
“你们都要我复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可你们告诉我,复国之后呢?
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脚下白骨累累,夜里可曾能安眠?”
牌位无声。
只有穿堂风穿过,吹得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某种不安的魂灵。
慕容复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讥诮和疲惫:“说不出来是吧?
因为你们也不知道。
你们只记得曾经的荣光,只记得亡国的耻辱,却从没想过,那条路要用多少人的血来铺。”
他走到慕容垂的牌位前,伸手,轻轻抚过上面的鎏金字迹:“太祖皇帝,您当年称帝时,可曾想过您的儿子们会自相残杀?
可曾想过您打下的江山,不过二十四年就烟消云散?”
牌位依旧沉默。
慕容复的眼神逐渐变冷:“既然你们都不说,那我就自己选。
用我的方式,走我的路。
哪怕这条路……要踩着自己最亲的人。”
话音未落,供桌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那张沉重的紫檀木供桌,竟凭空向上抬起半寸,然后又重重落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桌上的祭品倾倒,酒水泼洒,香炉摇晃,香灰漫天飞扬。
紧接着,所有的牌位开始摇晃!
从最上层的慕容垂开始,像被无形的手推倒,一块接一块,噼里啪啦地倒下,砸在供桌上、地上,木屑飞溅。
转眼之间,上百块牌位倒塌大半,只剩下七八块还勉强立着。
而慕容垂的牌位,非但没有倒,反而向前倾斜,像是要朝慕容复压过来。
慕容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牌位在身旁倒下,任凭香灰落满肩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慕容垂的牌位,看着它倾斜、倾斜,最终“哐当”一声,完全倒伏在供桌上。
牌位底下,压着一角发黄的纸张。
风从门外灌入,吹起那张纸的一角,露出上面暗褐色的字迹——不是墨,是血,干涸多年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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