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3月,轧钢厂。
三月的北京,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冬天那种惨白的光,而是带着点暖意的金黄色,照在身上,能透过棉袄,感觉到一点点温。
厂门口的柳树开始泛青,枝条软了,芽苞鼓了起来,像是一粒粒绿色的珍珠串在枝条上。
工人们进厂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然后互相交换个眼神——春天来了,又是一年。
这天上午,广播喇叭里响起了老周的声音。
他的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但音调比往年高了不少:全厂职工请注意,上午十点,大礼堂召开全厂大会,不得缺席。
车间里的人们面面相觑。
大礼堂,又是全厂大会。
去年那次大会,涨了工资,调了定量。
今年呢?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用围裙擦了擦手。
旁边的老孙凑过来,压低声音:小林,猜是什么好事?
猜不着。
我猜,又是涨工资。
他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等着瞧。
十点,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几千号工人挤在木头长凳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旱烟味。
老周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风纪扣敞着,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毛衣领。
同志们,他清了清嗓子,传达一个重要通知。
全场安静。
从4月份开始,老周顿了顿,嘴角往上翘了翘,全厂工人工资,再次上调百分之十五。
同时——
他故意拖长了音,吊大家的胃口。
同时,粮食定量标准,从二十八斤调到三十斤。
礼堂里的一声,炸开了锅。
三十斤!
又涨工资又涨定量!
这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我坐在那儿,心里算了笔账。
百分之十五的工资上调,我一个月能多拿五块多。
定量从二十八斤到三十斤,多了两斤。
两斤粮食,够一个成年人吃三天。
加上副食品供应跟上,这两斤粮省出来的粮票,还能换点别的东西——鸡蛋、豆腐、甚至偶尔买点肉。
对于一家三口的家庭来说,这意味着月底再也不用数着米粒下锅了。
意味着可以隔几天炒一盘鸡蛋,可以炖一锅带肉星的白菜汤,可以给林晓晓每天加一个鸡蛋。
老周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八字方针继续执行,经济恢复在稳步推进。
国家有困难的时候,咱们一起扛过来了。
现在日子好起来了,大家更要好好干,把生产搞上去!
他说完,带头鼓掌。
台下掌声雷动,像是雷鸣,在大礼堂的穹顶下回荡。
有人拍红了掌心,有人抹着眼角,有人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我也鼓掌。
掌声在耳边轰鸣,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三年。
整整三年困难时期。
从1959年到1962年,粮食减产、浮肿病、饿肚子、死人。
那时候,定量从三十二斤降到二十八斤,再到二十五斤。
食堂的粥从稠变稀,从稀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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