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被剥光了,野菜挖绝了,有人饿得吃土。
四合院里,贾张氏死了,棒梗死了,多少老人没熬过那个冬天。
现在,定量涨回来了,工资涨上来了,市场上有东西了。
苦难没有被遗忘,但它正在被一点点覆盖,被新的日子覆盖,被孩子的笑声覆盖,被锅里冒出的热气覆盖。
散会的时候,工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还在议论。
有人算账:一个月多五块,一年六十块,够给孩子做两身新衣裳!
有人感慨:三十斤定量,顿顿饱饭,想都不敢想!
老孙走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向东,晚上喝两杯?
不了。
我笑着摇头,晚上得回家看孩子。
看孩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小子,现在是顾家的人了!
我没说话,只是笑。
走出大礼堂,三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
厂门口的柳树芽苞又鼓了一些,嫩绿的尖儿从褐色的皮里探出来,像是婴儿的手指,怯生生地触摸这个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柳树的清香、远处食堂飘来的白菜味。
这就是春天的味道,就是希望的味道。
1963年3月,四合院后院。
林晓晓两岁零两个月了。
两岁多的孩子,和两岁前不一样。
她不再只是听话或者不听话,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而且这想法来得固执,来得不讲道理。
这天下午,她在菜园子里玩。
菜园子里的白菜苗刚长出两片嫩叶,绿莹莹的,在风中轻轻摇。
她蹲在菜畦边,小手伸过去,揪住一棵白菜苗的叶子,使劲一拔——
的一声,白菜苗连根带土被拔了出来。
晓晓!
娄晓娥正在灶台前和面,听见动静,赶紧跑出来,那是菜苗,不能拔!
林晓晓眨眨眼睛,手里攥着那棵小苗,土粒从根须上掉下来,洒在她的蓝布小鞋上。
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生气,她只觉得手里这棵小东西好玩,绿绿的,软软的,还带着泥土的潮气。
菜菜?
她指着手里的小苗,声音里带着疑问,像是在说:这不是菜菜吗?
我拔了菜菜,你为什么生气?
对,是菜菜。
娄晓娥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棵被拔出来的苗,但是,菜菜长大了才能吃。
你现在拔了,它就死了。
死了?
林晓晓歪着小脑袋,黑眼珠转了转。
她对这个词不陌生,但又不完全理解。
她想了想,忽然说:像爷爷一样?
娄晓娥愣了一下:爷爷?
哪个爷爷?
太爷爷。
林晓晓说,认真得很,小眉头皱着,爷爷说,太爷爷死了。
死了,就是不见了。
娄晓娥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来,蹲在她俩旁边,从娄晓娥手里接过那棵白菜苗,把它重新埋回土里。
土松了,苗歪了,但根还在,也许还能活。
晓晓,我说,菜菜死了,就像太爷爷死了。
太爷爷睡着了,再也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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