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铁门刚开了一道缝,几个夜班工人满脸疲惫地往外走,看见我点头打了个招呼。
轧钢车间北门,安德烈已经在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身工作服,鸭舌帽换成了一顶安全帽,颜色是苏联人喜欢的那种土黄色,手里拿着一摞图纸和一个卷成筒状的笔记本。
“早,林。”他的中文里带着浓重的卷舌音,“跟我来。”
我们穿过轧钢车间的主跨。
车间里热气蒸腾,巨大的轧机正在运转,钢胚从加热炉里出来,被轧辊一口一口地吞进去,又吐出来,变成一根根通红的钢轨。
行车在上空来回移动,吊着各种工件,哨子声和钢链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
我跟着安德烈绕到新轧机的背后。
这台设备确实很大。
牌坊有三四米高,轧辊直径将近一米,电机功率上千千瓦。
整个机组占地面积比一间教室还大,底座是新浇的混凝土,颜色比周围的设备底座浅很多——一看就是最近才施工的。
安德烈指给我看。
“看这里。”
他蹲下身,把手平放在设备底座边缘的一块钢板上。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放上去。
一、二、三、四、五——
我能感觉到。
手指贴着钢板,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震颤从下面传上来。
非常有规律,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感觉到了?”安德烈问。
我点点头。
我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让震颤同时通过两只手传递。
频率很稳定,没有忽快忽慢,也没有振幅的明显变化。
“多久了?”
“从开机到停机,一直有。”安德烈说,“我们测过,空载的时候轻一点,轧制的时候重一点,但频率不变。”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轧辊转速一百二十转每分。
轧辊通过频率——每根轧辊每转一圈,轧件被轧过一次——也是一百二十次每分。
二赫兹。
完全吻合。
这不是巧合。
我走到轧辊主电机旁边,蹲下来看联轴器。
联轴器的护罩被打开了一角,能看见里面的传动轴和万向节。
传动轴转速和轧辊转速有明确的传动比,根据机械原理,共振频率如果和某阶固有频率重合,就会引发大幅度的振动。
“安德烈同志,”我指着联轴器护罩的边缘,“这个护罩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安德烈凑过来看了一眼。
“上周检修的时候开的,还没来得及装回去。”他想了想,“检修的时候我们检查过联轴器的对中情况,没发现明显问题。”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
“轧辊的平衡做过吗?”
“做过。”安德烈说,“新设备安装的时候做过的动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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