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
武汉往西。
公路上。
五辆卡车排成一列,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
车身晃得厉害,木箱在车斗里互相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
麻绳勒着木头,“咯吱、咯吱”,像在咬牙。
巧英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一个皮箱。
皮箱的锁扣“咔嗒、咔嗒”地响,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碰一碰的。
皮箱里装着母亲的染织笔记、账本、还有三百块大洋。
大洋在箱底“哗啦、哗啦”地碰撞。
她的腰习惯性地往前挺——念瑾不在怀里了,但她的身体还记得。
腰部的肌肉酸酸胀胀的,像还在撑着什么。
老周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路上全是逃难的人。
挑担子的,背包袱的,推独轮车的。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孩子哭,大人喊,牲口叫。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独轮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哭。
挑担子的人喘着粗气,“呼哧、呼哧”。
孩子尖细的哭声刺穿了一切,时高时低,像拉长的针。
“大小姐,这条路比苏城出来的时候难走多了。”
老周的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一半。
他的嗓子哑了,像含了一口沙子。
巧英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
一个老太太背着个孩子,走得慢。
卡车的喇叭一响,“叭——”老太太吓得往路边一歪,差点摔倒。
背上的孩子“哇”地哭了。
“老周,慢点开。”
“已经够慢了。”
后面传来喇叭声。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叭、叭、叭——”一声接一声。
全停了。
刘长河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咚”的一声,踩在地上的碎石上,“咯吱”响。
他跑到巧英车窗边,喘着粗气。
“钟小姐,前面堵住了。
说是路被炸了个坑,正在填。”
巧英推开车门,跳下去。
布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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