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
重庆。
城南厂房。
巧英蹲在排水沟旁边,用手抹了一把沟底的泥。
泥是湿的,黏糊糊的,沾在她手指上,黑褐色。
她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泥土味,有下水道的酸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放了太久。
“老周,这沟不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泥巴干在皮肤上,扯得发紧。
“得挖深两寸,沟底垫一层石灰。
不然雨季一来,水排不出去,缸里的染料全得废。”
老周蹲在沟沿上,用烟杆比了比深度。
“两寸?
那得挖一整天。”
“一天就一天。
挖不好,后面都是麻烦。”巧英转过身,看着厂房中间的空地。
“赵姐,织机摆成一排,背对窗户。
光线从后面来,织工不伤眼睛。
染缸放东边,离排水沟近。
实验室——”她顿了顿,“实验室放西边,靠墙。
通风要好。”
赵桂兰正在指挥几个男工搬木箱,听见她的话,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大小姐,实验室还没砌台子呢!”
“明天砌。”巧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那是一张草图,用铅笔画的,线条粗粗细细,标着尺寸和方位。
“我画好了。
你照着这个来。”
赵桂兰接过图,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大小姐,您啥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
念瑾睡着以后。”
赵桂兰的笑收了一点。
“您又熬夜了。”
“不熬夜画不完。”巧英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破的,上面有靛蓝的旧渍。
“明天要开工,今天必须把布局定下来。”
厂房的铁皮顶,有几块被风掀起来过,雨水顺着缝隙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洇出几滩深色的水渍。
太阳从破洞里照进来,在水渍上反出光来,晃得人眼睛疼。
巧英抬头看着那些破洞,又看了看脚下的水渍。
“老周,找几块铁皮,把漏的地方补上。
补不了就先挂块油布挡着。
这雨说下就下,今天不补,明天缸里的料全完了。”
老周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好,我去找铁皮。”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小姐,开张的订单——从哪儿来?”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袖口边的线头轻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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