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接大订单。
先把第一缸颜色染出来。
我娘拿手的雨过天青。
染出来了,自然有人来看货。
看货的人多了,订单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老周点了点头,抬腿跨过门槛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路上越来越远,“啪嗒、啪嗒”,一声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厂房的西南角,巧英叫人用旧砖垒了一个台子。
台子上铺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摆着几口陶罐、几个瓷碗、一把铜勺——这就是临时的实验室。
她把那本“经纬之心”放在木板上,翻开第一页。
墨迹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当初写下时笔画的停顿和深浅:“民国二十四年秋分,母亲头七第七日。”
她翻到最新一页,拿笔蘸了墨,在页面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放下,合上账本。
实验室的台子上还放着一封信。
信是今天早上收到的,从上海来。
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租界的邮戳。
巧英拿起信,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没有拆。
她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是宋云澜的。
但他写的不是“巧英亲启”,而是“钟厂长亲启”。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拿起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折得很整齐,没有一丝褶皱。
她展开,从头看到尾。
纸上只有两行字:“上海事了。
货源已稳。
归期未定,勿念。”
巧英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怀里。
她转身走向厂房东头——染缸旁边。
工人们正在砌染缸底座。
泥灰和砖石的气味混在一起,闷闷的,在秋末湿漉漉的空气里散不开。
老周蹲在地上抹灰,砖头落在水泥上,“啪嗒”一声闷响。
灰泥被他一铲一抹,发出“嗞啦嗞啦”的声响,像在给什么挠痒痒。
铁皮补好了几块,还有两块没补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角落里的油布“啪嗒啪嗒”地响。
阳光从破洞里斜照下来,照在巧英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大小姐,这缸底座砌多高?”老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汗混着灰,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泥印子,他浑然不觉。
巧英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比了比。
“齐腰高。
太高了,倒染料费劲。
太矮了,弯腰久了腰受不了。”她顿了顿,“我娘以前说,染缸的高度,要跟人的心口齐平。
染料是带着心意的,放低了,心意就矮了一截。”
老周愣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灰泥从铲沿上滴下来,“嗒”的一声落在地上。
“大夫人说的话,总是有道理。”
巧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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