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
重庆。
城南厂房。
天光初透的时候,厂房里已经亮了灯。
不是电灯——电灯拉不起,厂里还没通电——是两盏煤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在晨风里轻轻跳着,把工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在跳舞。
空气里弥漫着靛蓝和草木灰混合的气味,淡淡的,带着一点涩味,像茶叶泡过三遍以后的余温。
赵桂兰站在染缸边上,看着第三批布匹从染液里捞出来。
颜色是均匀的——雾蒙蒙的蓝,像秋天的天,蓝得透亮。
布料被竹竿挑起来,水滴“啪嗒、啪嗒”地落回缸里,声音比前几天轻了不少,像是染料和布料已经彼此认得了。
“大小姐,这一批的色比昨天还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不大,但从前没有过,“颜色进得深,洗两水不掉。”
巧英站在旁边。
她手里没有拿木棒,也没有拿布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肩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微微点了点头。
“和织户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谈成了。
城南李家,三台织机,四个工人。
同意按咱们的规格织白坯布,价钱也谈好了。”赵桂兰掰着手指数,“城西王家有六台织机,但还在犹豫。
说怕咱们做不长,搬来搬去的。”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厂房外头传来棒槌敲打的声音,“咚、咚、咚”——不知是哪家在对街晒布。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告诉他们,钟家不会搬了。
重庆是最后一站,不走了。”
赵桂兰看着她。
“大小姐,您这话说得踏实。”
“不是踏实。
是没力气再搬了。”巧英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苏城到武汉,从武汉到重庆。
再搬一次,人就散了。”
赵桂兰没有接话。
她转身去收拾染缸,木棒碰到缸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在替她答应什么。
午时。
巧英回到家,院子里很安静。
黄葛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念瑾在摇篮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搁在耳朵旁边,像在听什么。
章佩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封信,没有拆,只是拿着。
“巧英,你的信。”她把信递过来,“从上海来的。
不是云澜的笔迹。”
巧英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钟巧英亲启”,字迹工整,笔锋有些紧,像写字的人不太习惯用毛笔。
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里面只有一页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字迹越看越熟——那笔瘦长的、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字,她认得。
是陈树生。
“英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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