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
重庆。
新家。
午后,一阵南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穿过巷口,穿过黄葛树,穿过敞开的堂屋门,把桌上摊开的账册吹得“哗啦”响了一页。
钟翰文伸手按住纸页。
他的右手按得不太稳,指尖还微微颤着,但已经能压住风了。
“爹,起风了。”巧明从学堂回来,书包搁在门槛上,弯腰系鞋带。
他如今系鞋带已经不用蹲着了——弯腰、穿绳、打结,三下就好。
两年前在苏城,他穿鞋都要春桃帮忙系,现在袖口也合适了,鞋带也自己系得利利索索。
“南风。”钟翰文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笑意,“你娘说过,南风一来,天就要暖了。”
“那仗是不是也要打完了?”
钟翰文沉默了一瞬。
南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和草木香,和北风不一样——北风是干的,硬的,像刀。
南风是软的,湿的,像手。
“快了。”
巧明没有追问。
他拎起书包走进自己房间,开始做先生留的功课。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
钟翰文坐在椅子上,听着那声音,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不是好了,是习惯了。
习惯了抬不起来,习惯了按不住,习惯了坐在这把椅子上听着儿子的笔尖声。
南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墙上那幅画像的边角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苏宛卿的画像——三十岁时的模样,眉眼温婉,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
从苏州一路带来重庆,框边的漆磨掉了好几处,但她还在那里。
他看着画像,轻声说了一句:“南风来了。”
画像没有回答。
但风又吹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傍晚,厂房里。
巧英站在那排新砌的染缸前,看着液面。
靛蓝是深沉的蓝色,像秋天的夜空。
她伸出手,在液面上方悬停了一下,感受那股湿热的气息。
“赵姐,这批料什么时候能出?”
赵桂兰正在记录数据,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划。
“后天。
洗一遍,晾一天,大后天就能出货。”她的声音从本子后面透出来,闷闷的,“裕丰那边催得紧,说要赶在入冬前把货铺出去。”
“后天就后天。”巧英转过身,“你跟他们说,慢工出细活。
催出来的布,颜色不牢,洗两水就掉。”
赵桂兰放下笔,看着巧英,笑了一下。
“大小姐,您这话跟大夫人说的一模一样。”
巧英的手在缸沿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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